大堂很大，两边摆着两排椅子，正中间是一张公案，公案后面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青天白日，一只仙鹤站在松树下，仰着头，像是在叫什么。
知府坐在公案后面，穿着一身官服，戴着官帽，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翻着。看见苏辞进来，他放下册子，抬起头。
“清河县县令苏辞，参见知府大人。”苏辞跪下行礼。
知府摆了摆手：“起来吧。坐。”
苏辞站起来，在旁边坐下。宁采臣站在他身后，没有坐。知府看了宁采臣一眼，又看了看苏辞。
“这位是——”
苏辞侧身，抬手引荐：“大人，这是清河县县丞宁采臣。去年高中举人，主动申请来清河县任职。这一年多，县里的政务多亏了他。”
知府点了点头，目光在宁采臣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宁采臣，”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你。举人功名，主动请调去清河县。那个时候清河县死了十个县令，大家都不愿去。你勇气可嘉。”
宁采臣拱手：“大人过奖。只是觉得，总得有人去。”
知府笑了笑，没再追问。他看了看苏辞，又看了看宁采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行了，说说吧。你上任也一年多了，清河县现在什么情况？”
苏辞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递过去。“大人，这是清河县的述职册子，这一年多的情况都在上面。”
知府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有翻开，示意苏辞直接说。
苏辞点头，坐直了身子。
“下官到任时，清河县在册九千户，实际不到四千户。百姓跑的跑、散的散，田地荒了大半。县衙连个完整的屋顶都没有，衙役只剩几个老弱病残。城卫队没有，捕快没有，库房里一粒粮、一文钱都没有。街上白天都见不到几个人，晚上更是鬼城一样。”
知府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苏辞继续说：“现在实际人口一万四千五百二十三人，在册九千户。去年秋收后登记的是三千户，狼灾后又新来了一千多户，加上从北边逃难留下来的人家，一共四千三百六十户。税收方面，今年夏税三千零八十两，已缴纳齐全。治安方面，城卫队二十人，捕快十五人，加上民壮，守城没问题。去年一年破获积案十七起。”
知府的手指停了。他看着苏辞，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一万四千多人？比在册多了五千？”
“是。都是周边几个县逃难过来的。狼灾的时候，就清河县有愿力罩护着，没遭灾。他们来了，就不走了。”
知府点了点头。“三千零八十两，夏税作物还没熟，你能交出来，可谓是有心了，但切记不可竭泽而渔？”
知府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银子的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丛竹子，风一吹，沙沙地响。
“你信里写的蛊方镇，我让人查了。府城的藏书楼里，有一本旧书，提过这个地方。蛊方镇，建年不详，镇人以蛊为业，闭户自守，不与外人通。偶有蛊师南下，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苏辞：“你抓的那三个蛊师，杀了十七条命？”
苏辞点头：“十七条。救回来两条，十五条没救回来。”
知府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蛊方镇在野狼谷北边，那是辛巴的地盘。辛巴被你打了，躲起来了。蛊方镇开始往外赶人，往南赶，赶到清河县。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苏辞想了想，说：“有关系，也没关系。辛巴要报仇，但它手下没人了。蛊方镇要清人，清出来的人没地方去。两件事撞在一起，不是巧合。”
知府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光更亮了：“你觉得是谁在下这盘棋？”
苏辞摇头：“不知道。但下棋的人，一定在看着这边。”
知府走回来坐下，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苏辞没看清他写的是什么，但他看见知府写完之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蛊方镇的事，我会报上去。”他顿了顿，看着苏辞，“辛巴的事，你盯着。蛊师的事，你也要盯着。那三个蛊师被你抓了，蛊方镇那边不会没反应。”
苏辞点头：“我知道。”
知府站起来，走到苏辞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干。清河县在你手里，我放心。”
他看了看宁采臣，又说：“你也是。举人功名，愿意去那种地方，不容易。好好干。”
宁采臣拱手：“多谢大人。”
苏辞站起来，拱手行礼。两人走出府衙，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