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把账本抱进来，摊在案几上，一页一页地翻。
“大人，夏税银准备好了。东市两成利钱，四百四十两。划地收益，每月一百二十两，三个月三百六十两。入城税，这两个月收成好，一共一千二百两。卖竹器、编筐这些杂项，二百两。加上富户认捐的八百两——”
他顿了顿，翻到最后一页，“一共三千零八十两。”
苏辞接过账本，看了看。三千零八十两。去年这个时候，他连三百两都凑不齐，不容易啊。
“银子呢？”
“库房里。”张明远说，“装了十大车。林队长派人守着，一宿没睡。”
苏辞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十大车银子。白花花的，在光罩的粉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够了。交完税，还能剩一些。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官印，挂在腰间。
“宁兄，跟我去府城。”
宁采臣正在翻那本蛊术的书，听见这话，抬起头：“府城？”
“交税。顺便述职。”苏辞顿了顿，“还有些事，要跟知府大人当面说。”
宁采臣明白了。蛊方镇的事，辛巴的事。信里写不清楚，得当面说。
马车吱吱呀呀地出了城门。十大车银子，装了满满当当，每辆车两个人押着，林涛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刀挂在腰间，眼睛一直往两边看。苏辞和宁采臣坐在最后一辆车上，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片黄尘。
光罩在身后越来越远，粉红色的，薄薄的，像一层快要融化的纱。苏辞回头看了一眼，转过头，看着前面。
到府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城门比清河县的高，街上人也多，卖布的、卖菜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苏辞让林涛把银子先押到府库等着，自己和宁采臣往知府府上去。
知府府在城东，离衙门不远。一条安静的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高墙，墙头探出几枝桃花。门口两棵槐树，树下蹲着两个石墩子，磨得发亮。门不大，但干净，漆色新鲜，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苏辞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把准备好的拜帖从袖子里掏出来。
拜帖是他昨晚写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感谢知府大人去年的粮草支援，感谢破格提拔的恩情，请安问好。
他上前叩门。门环敲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圆脸，穿着半新的蓝布长衫，腰里挂着一串钥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像是正在擦什么东西。
他上下打量了苏辞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官印上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客气。
“这位大人是——”
“清河县县令苏辞，来府城交税述职，特来拜会知府大人。”苏辞把拜帖和信封一起递过去，“烦请通报。”
管家接过拜帖和信封，捏了捏，又看了苏辞一眼。他把东西收进袖子里，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但很快又收住了，换成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苏大人，真是不巧。老爷这几日身子不佳，吩咐了不见私客。您的拜帖和心意，我一定转交。”他顿了顿，又说，“明日您直接去府衙述职就是。老爷说了，公事公办。您把税交了，把该汇报的汇报了，老爷自然会见您。”
“多谢。”苏辞拱手。
管家还礼，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苏辞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棵槐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巷子外走。
“走吧，去府衙。先把税交了。”
两人去了府衙。府衙在城北，门口两座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眼睛瞪得滚圆。苏辞让林涛把十大车银子押到库房门口，自己进去找师爷办手续。
师爷正趴在案几上写什么。看见苏辞进来，他抬起头：“苏县令来了？”
“清河县，夏税三千零八十两。”苏辞把账本递过去。
师爷接过来，翻了翻，又看了一眼苏辞，没说话。他站起来，跟着苏辞出去清点银子。十大车银子，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晃眼。师爷点得很慢，一箱一箱地数，一锭一锭地看。点了小半个时辰，才点完。他合上账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实实在在的、看到银子入库之后松了一口气的笑。
“苏县令，税清了。”他把回执递给苏辞，顿了顿，又说，“去年清河县延期，今年能交齐，不容易。”
苏辞接过回执，收进袖子里。“多谢。”
师爷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库房了。
苏辞走出府衙，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暖的。宁采臣跟在后面，没说话。
“走吧，”苏辞说，“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述职。”
他们在府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但干净，老板是个和气的老头，看见苏辞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