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个没有停。他的左手又从袖中摸出三个布包，这一次他没有喷血，而是将布包塞进嘴里，嚼碎了，和着血水吞下去。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然后他猛地张开嘴，喷出一口肉红色的气——那气里有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翻涌。
肉红色的气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虫云，遮天蔽日地压下来。虫云不撞墙，而是分成三股，一股往左绕，一股往右绕，一股往上翻，想要从侧面和上面包抄过来。地面上的草被虫云掠过，瞬间枯黄、发黑、化成灰烬。
苏辞咬牙，将气运墙炸开，化作一个完整的淡青色圆罩，把四个人全罩在里面。虫云撞在圆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无数把锉刀同时在铁皮上刮。圆罩在震颤，苏辞的手按在官印上，能感觉到气运在飞速消耗，像沙漏里的沙子，哗哗地往下漏。
瘦高个的眼睛亮了。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瓶子——黑色的瓷瓶，瓶口用蜡封着，瓶身上画着扭曲的红色符文。他没有念咒，直接捏碎了瓶子。碎瓷片割破他的手，血和碎瓷一起落在地上。那些碎瓷片没有落地，在半空中就炸开了，每一片碎瓷里都爬出一条拇指粗的白色虫子，肥硕、透亮、身上长满了倒刺。
七条虫子落在地上，不是爬，是弹——像七根弹簧，从地面弹起，朝着淡青色的圆罩撞过来。每撞一下，圆罩就凹进去一块，苏辞的身子就跟着晃一下。官印发烫，烫得他掌心发红，气运在急剧消耗，圆罩的颜色从淡青变成了更淡的青色，像是被水洗过。
苏辞的额头渗出细汗，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宁兄！”他喊了一声。
宁采臣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苏辞身边。他的眼睛闭上了，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开口了。不是说话，是念书。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出去。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文气从他身上涌出来。透明的墨色，像一砚清水里滴入了松烟墨，薄薄地铺开，像晨雾，像暮霭。但那股文气不是散开的，是有方向的——它像一把刀，从宁采臣身上劈出去，朝着那片虫云斩过去。
墨色的刀锋劈过，虫云被劈开一道口子，肉红色的粉末簌簌往下落，像下雨。被劈开的虫云试图合拢，但墨色的文气留在空中，像一道屏障，把虫云隔成两半。
宁采臣没有停。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一寸。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文气更浓了。墨色从他身上涌出来，像潮水，向四面八方铺开。地上的枯草被压得伏倒，碎石被吹得滚动，那七条白色的大虫子被文气卷起来，在空中翻滚。它们身上的倒刺扎不进文气，反而被文气裹住，越收越紧。虫子开始挣扎，扭动，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然后——一条接一条地炸开，白色的汁液溅了一地，腥臭难闻。
瘦高个的脸色变了。他转身要跑，但腿软了。他想再掏蛊虫，但袖子里已经空了。他的嘴唇翕动，想念咒，但宁采臣的声音已经盖过了他。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最后一句念完，墨色的文气猛地炸开，像一圈涟漪从湖心向外扩散，扫过整片山坡。虫云散了，粉末落了，地上那些还在蠕动的虫子碎片彻底不动了。山坡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瘦高个摔倒在地，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林涛冲上去，一刀背砍在他腿上，他惨叫一声，被林涛一脚踩住后背，刀架在脖子上。
“别动。”
另外两个年轻人想跑，被赵闯一人一刀背拍倒，按在地上。
苏辞收了气运罩，走到瘦高个面前，蹲下来。他的手指还在抖，气运消耗得太多，官印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但他还是蹲下来，看着瘦高个那张黄得像蜡的脸。
“谁让你来的？”
瘦高个咬着牙，不说话。他的眼睛往旁边看，看着地上那些死去的虫子，看着散落的肉红色粉末，看着自己被砍伤的腿。血从伤口里流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稠稠的，像墨汁。
苏辞又问了一遍：“谁让你来的？”
瘦高个还是不说话，但他的眼睛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的目光从地上的虫子移到苏辞腰间的官印上，又移到宁采臣苍白的脸上，最后落在地上那些墨色的痕迹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没人。”
苏辞盯着他看了很久，站起来。
“带回去。”
林涛和赵闯把三个人绑了，扔在马车上。瘦高个的腿还在流血，黑色的血把车板染出一片暗色的水渍。
苏辞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山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草，只有那条弯弯曲曲的官道。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