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泥像底座上，不知道睡了多久。阳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方照过来，穿过那层粉红色的光罩，变得格外柔和，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县衙门口的街巷里已经有人走动了，说话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他动了动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大人醒了！”张明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股子惊喜。他跑过来，手里还抱着账本，“大人，您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苏辞愣了一下。一天一夜。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精神还好。官印挂在腰间，不烫了，温温的，像被人握了很久的玉石。粉红色的光罩还在，比昨天薄了一点，但还稳稳地罩着整座城。
“被关在山里的百姓，救回来了吗？”苏辞问。
张明远摇头：“还没。林队长说等您醒了一起去。山里的路不好走，怕有残存的狼。”
苏辞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那尊泥像。一天的功夫，泥像前的香灰又厚了一层。有人把供品摆上了——几个馒头，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供品不多，但摆得整整齐齐。
苏辞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城门口走。
林涛带着二十个城卫，赵闯带着十个捕快，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老王牵了几头驴，驮着绳索、担架和干粮。
“大人，北边三十里外的山里有好几个山洞。”林涛指着舆图，“逃回来的难民说，狼群抓的人都被关在那里。辛巴跑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
苏辞点头：“走。”
他们出了北门。光罩在他们身后合拢，像一层水幕。城外一片狼藉，雪地上到处都是坑——是他追击那天一掌一掌砸出来的。坑里还有血迹，灰色的狼毛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苏辞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用愿力——官印里还剩一点，但那是留着应急的。他用两条腿走，走得很快。林涛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看那些坑，越看越心惊。
“大人，这些坑是您砸的？”
“嗯。”
“一掌一个？”
“嗯。”
林涛不说话了。他比了比坑的大小，又比了比自己的拳头，默默把刀握紧了一点。
走了大半个时辰，他们进了山。山路不好走，雪盖住了路，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林涛派了几个城卫在前面探路，沿着狼爪印和血迹往深处走。
第一个山洞在一道山沟的最里面。洞口很大，黑漆漆的，能并排走进去三四个人。林涛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赵闯拉着弓跟在后面。苏辞走在中间，手按官印。
火光照进去，他看见了。
山洞里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几百个人，缩在山洞最深处，挤在一起，像一窝受惊的兔子。他们看见火光，有人尖叫，有人往后缩，有人哭出来。
“别怕。”苏辞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我是清河县令。狼群退了，我来接你们回家。”
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认出了他——不是认识他这个人，是认识他身上那件官服。一个老人从人群里爬出来，跪在地上，磕头磕得砰砰响。
“大人……大人……您终于来了……”
苏辞把他扶起来。老人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多少人？”他问林涛。
林涛数了一圈：“三百多人。”
苏辞点了点头。他把老人扶到洞口，交给老王。然后转身往下走。
还有更多山洞。第二个山洞在隔壁山沟里，比第一个还大，关了四百多人。第三个在山顶上，洞口被石头堵住了大半，他们搬了半天才搬开。里面关了二百多人，有几个已经昏过去了。
一个接一个。从早上找到傍晚，他们找到了七个山洞。最大的一个关了六百多人，最小的也有一百多。苏辞每进一个山洞，都说同一句话：“我是清河县令。狼群退了。我来接你们回家。”
有的山洞里有人认得他。不是认得他这个人，是认得“苏青天”这个名字。有人听过他断案的故事，有人听说过狼尸观，有人只是逃难时路过清河县，看见过城墙上站着的那个人。
“苏青天来了”这句话从洞口传到洞底，像火把一样把黑暗照亮。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车人被送进了城。张明远站在城门口，一个一个数，数到最后，手都在抖。
“大人，山里救出来的百姓，一共两千三百多人。”
苏辞点了点头。两千三百多人。加上城里原来的一万两千人，清河县现在有一万四千多人。
“还有没找到的吗？”
林涛摇头：“山里都搜遍了。辛巴跑的时候带走了几个，剩下的全在这儿了。”
苏辞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被救回来的人。他们被领进城里，有人给他们端粥，有人给他们找地方住，有人帮他们包扎伤口。城里很挤，但没有人抱怨。棚子不够了，有人主动把自己家的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