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跟我爹说起这事，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地方凶险，你自己掂量。”

    

    我说：“掂量过了。正因为掂量过，才更要去。”

    

    我爹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我已经向吏部递了文书，请求调去清河县任职。不管是县丞、主簿、典史，哪怕只是个书吏，我都愿意。清河县缺人，你缺人，我来补上。

    

    旁人怕那个地方，我不怕。兰若寺那夜，我和你一起熬过来的；如今清河县，我愿意为清河县百姓出一份力。

    

    吏部那边还要等些日子，等消息定下来，我就动身。到时候再和你喝酒说话，聊聊这些年的经历。

    

    宁采臣 拜上

    

    某年某月某日

    

    苏辞把信看了两遍。

    

    看到“掂量过了。正因为掂量过，才更要去”那句，他沉默了很久。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盯着那几个字，一动不动。

    

    窗外最后一点红光也暗下去了。老王点了灯，端进来，放在桌角。昏黄的光照在信纸上，照在那一行行清秀的字迹上。

    

    老王在旁边，忍不住问：“大人，宁公子信上说什么？”

    

    苏辞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转过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说，要来找我。”

    

    老王愣了一下：“找您？来清河县？”

    

    苏辞点点头。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宁公子……太好了，大人。”

    

    苏辞没说话。

    

    他想起兰若寺那一夜，想起宁采臣对着佛像说的那句“佛若有灵，昨夜为何不醒”。那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却比任何质问都重。

    

    想起书铺里那盏油灯下，宁采臣给他讲文气、讲正气，说“文气如木，正气如火”。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是听着，觉得这个人说的都对。

    

    想起自己抄了那两套书，抄了整整一个多月。宁采臣后来送来酱菜，眼眶发红的样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半年前，他们都是无依无靠的年轻人。一个在书铺抄书，一个在府城备考。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那时候谁能想到，他一个抄书的，会当了县令；宁采臣一个备考的，会没中进士。

    

    那时候谁能想到，他们俩会在这破县城里，一起共事。

    

    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夜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沙沙作响。

    

    宁采臣要来清河县。

    

    那个在兰若寺和他一起躲过女鬼的人，那个告诉他文气正气的人，那个送他酱菜的人——要来给他当副手。

    

    【第一百一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