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闯跟在后面，想问又不敢问。他看见自家大人眉头紧锁，眼神却亮得出奇，像是在想什么极要紧的事。这种眼神他见过——上次剿匪前，大人也是这么看着地图的，一看就是一整夜。
回到客栈，苏辞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关就是一整夜。
赵闯在隔壁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隔壁偶尔传来脚步声，走来走去，走一阵停一阵，然后又走。有时候还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在深夜里格外清晰。有时候又安静得可怕，像是人突然消失了一样。
赵闯好几次想起来去敲门，但又忍住了。大人想事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窗外的更夫敲了三更，又敲了四更。赵闯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迷迷糊糊醒过来。隔壁的脚步声还在响，偶尔夹杂着自言自语的嘀咕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赵闯敲门进去的时候，看见苏辞正坐在窗边，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双眼微红，眼底有熬夜的血丝，但精神头十足，哪有半点疲惫的样子？
“大人，您一夜没睡？”
苏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打水，我要沐浴。”
赵闯愣了愣，赶紧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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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苏辞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往那条老巷子走去。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坑洼处还积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巷子两边的老墙上爬满了青苔，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欢实。
巷子深处那扇半旧的木门，今天看着似乎也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苏辞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还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仆。他正在院子里扫地，竹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苏辞看了几息。
这次老仆没等他开口，直接说：“进来吧。先生在等你。”
苏辞心里微微一动，跟着老仆往里走。
院子里，那位白发老者正坐在石桌旁喝茶。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清亮。桌上摆着两个茶杯，一壶茶，显然是在等人。
“坐。”大儒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苏辞坐下，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先生说的‘划地而渔’，晚辈想了一夜，大概琢磨出点门道了。”
大儒端起茶杯，看着他：“说说看。”
苏辞说：“那三处险地，硬拼是拼不过的。但晚辈想，能不能换个法子——不跟它们拼命，而是跟它们和平共处。”
大儒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抿了一口茶。
苏辞把自己想了一夜的法子说了出来。
先说清溪河。河里有鱼，有鳄鱼。鳄鱼吃鱼，但吃不完所有鱼。
他想在鳄鱼冬眠的时候，在它们活动区域的外围，划定一片“人类渔区”。每年只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捕鱼，不侵入鳄鱼的核心领地。时间久了，鳄鱼会形成习惯，知道那片水域是人类的，不去抢。
“晚辈以前听人说过，海外有些地方的人跟鳄鱼共存，知道哪些水域安全，哪些危险。”苏辞说，“他们不杀鳄鱼，鳄鱼也不主动攻击人。
咱们也可以试试。不杀鳄鱼，它们就不会跟咱们拼命。可持续捕鱼，每年都有收获。那些鳄鱼皮、鳄鱼骨，等它们老死之后也能收集，不浪费。”
大儒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再说黑松岭。那些成精的野兽最难缠，但它们有灵智。有灵智就能沟通。他想让那两只狐狸精戴罪立功——她们是妖，懂妖的规矩，去跟那些成精的野兽“谈判”。
“划清界限，哪些地方是它们的，哪些地方是咱们的。”苏辞说，“约定每年它们提供一些贡品——换毛季节的兽皮、自然死亡的兽骨、幼崽多余的猎物。咱们也给回报，比如定期投放它们缺的盐，保护水源。盐这种东西，野兽很难找，但咱们可以弄到。”
大儒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最后说北山。蛇多，药材也多。他想不清山，而是沿着山脚划一条安全通道。每年定期往蛇群聚集区投放食物——活鸡、活兔，让它们吃饱。吃饱的蛇，不会主动攻击人。在安全通道两侧设蛇退区，撒雄黄、烧烟，让蛇主动避开。每年固定时间派人进山采药，采完就走。
“蛇吃饱了，懒得理人。”苏辞说，“雄黄和烟熏是驱赶不是杀，蛇不会报复。这样每年都能进山采药，细水长流。而且投放食物的成本，比清山低多了。”
他说完，看着大儒，等着他的评判。
大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苏辞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