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里，县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怪。
白天还好。太阳一出来，该修路的修路，该编竹器的编竹器，该卖东西的卖东西。工地上的号子声照样响，棚子里的竹条照样刷，街上的叫卖声照样热闹。那些干活的人，喊着号子，流着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一到傍晚，所有声音就像被掐住脖子似的，一点一点弱下去。
太阳还没落山，铺子就开始收摊。卖包子的把蒸笼往店里搬，卖菜的挑起空筐往家赶，卖杂货的咣当一声把门板合上。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脚步声越来越急，最后只剩几只野狗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溜达，低头嗅着地上残留的气味。
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人影晃动，但没人说话。连孩子都不哭了，连狗都不叫了。整个县城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把自己缩成一团，只露出满身的刺。
苏辞在街上走了一圈，心里有数——那两个被挖心的男人，把整个县城的人都吓着了。
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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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老王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眼圈发青，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上沾满了泥点子和干涸的露水印子，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苏辞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抹了把嘴，又喘了几口粗气，才开口说话。
“大人，问清楚了。”
苏辞坐下，等着他说。
老王掏出旱烟袋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油灯下升腾，慢慢散开。他的手有点抖，烟袋在嘴边磕了好几下才点着。
“那秦氏的事，”他说，“我找了七个老人问。有的还记得清楚，有的记不清了，有的不愿意说。有一个，我刚提秦氏的名字，他就把门关上了，怎么敲都不开。”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开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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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是十八年前死的。
那时候她才十八岁，父母双亡，寄住在叔父家。叔父是个老实人，在城东开了间小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对这个侄女还算不错。自己家孩子吃什么，秦氏就吃什么；自己家孩子穿什么，秦氏就穿什么。街坊邻居都说，这叔父是个厚道人。
秦氏长得好看。这是所有老人都提到的一点。
“说是十里八乡都有名，”老王说，“提亲的人踏破门槛，有做生意的，有种地的，还有县城的秀才。但她叔父想给她找个好人家，一直没定下来。总说要挑个实诚的，能对她好的。”
后来出事了。
那年夏天，县城里来了个富豪。姓什么，老人们说法不一样，有的说姓钱，有的说姓孙，有的说姓周，但都说是府城那边来的，家里有人在府衙当差，势力大得很。他在县城里买了块地，盖了宅子，住了下来。
那宅子盖得气派，青砖灰瓦，高门大院，门口还蹲了两只石狮子。县城里的人没见过这阵仗，都跑去看热闹。秦氏叔父的杂货铺离得不远，她大概也去看过。
那富豪不知道怎么就看见了她。
“怎么看的，没人知道。”老王说，“但有一天晚上，秦氏哭着跑回家，身上衣裳都撕破了，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巴掌印。她叔父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哭。”
苏辞听着，没说话。
老王继续说。
“后来县城里就传开了，说那富豪看上秦氏了。有人说是他强逼的，有人说是秦氏自己勾引的，说什么的都有。秦氏的叔父去报官，官府不理。去告状，状子递上去就没了下文。”
“那富豪反而倒打一耙，放话说秦氏勾引他，要她叔父赔钱。不赔钱就把人抓走，送到府城去做官妓。叔父哪有钱？杂货铺那点生意，勉强够糊口，哪来的钱赔给那种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屋里暗了一瞬。
“拖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秦氏没出过门。有人说她病了，有人说她疯了。她叔父天天往外跑，到处求人，没人敢管。后来有一天晚上，秦氏穿了一身红衣裳，吊死在那富豪家门口。”
苏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
老王摇头：“然后那富豪就搬走了。说是怕晦气，连夜走的。宅子空下来，后来被拆了，那块地也荒了。秦氏的叔父后来也死了，怎么死的没人知道。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愁死的，有人说是被那富豪派人害死的。反正就死了，埋在东门外乱葬岗，连个碑都没有。”
“那秦氏呢？”
“也埋在那儿。她叔父找人收的尸，就埋在他自己旁边。后来他死了，也埋在那儿。两个坟包挨着，没人管，这么多年就这么荒着。”
苏辞沉默了很久。
“那两个死的男人呢？”他问，“和他们有关系吗？”
老王又吸了口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