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城门口就已经围满了人。
卖早点的摊子比平时早开了一个时辰，包子馒头冒着热气，但没什么人买。大家都挤在城门口那一片空地上，伸长脖子往县衙的方向看，生怕错过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
“说是辰时。”
“还有半个时辰……”
“等就等，我等了这么久，还差这半个时辰？”
说话的是个老汉，六十多岁，满脸褶子，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衣裳。他旁边站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眼睛红红的。
有人认出他来：“王老倔他爹？您也来了？”
老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旁边的人叹了口气，没再问。大家都知道，王老倔就是死在土匪手里的——那天土匪抢刘家集，他儿子想拦着，被一刀砍了。
辰时刚到，县衙的门开了。
一队衙役走出来，押着六个五花大绑的人。打头的是土匪大当家，那个凝魄巅峰的头领，后面跟着二当家，再后面是四个小头目——都是手上有人命的。
六个人被押到城门口的空地上，按着跪下来。
人群一阵骚动。
“就是他！我认得他！那天抢刘家集，他骑在马上！”
“打死他！打死他！”
有人往前挤，被衙役拦住。有人扔石头，被喝止。哭喊声、骂声、唾弃声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像一群马蜂。
苏辞从县衙里走出来，身后跟着赵闯和老王。他走到空地前，站在那六个人面前，目光扫过人群。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苏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
“刘大柱，匪首，杀人三起，抢劫五起，罪大恶极，判斩立决。”
“周二狗，匪二当家，杀人两起，抢劫四起，判斩立决。”
“……”
他一口气念了六个名字，每念一个，人群就爆发一阵骂声。念完，他把纸收起来，看了赵闯一眼。
赵闯点点头，走上前，举起手里的刀。
第一个是大当家。
他跪在那儿，低着头，一言不发。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得好！”
“死得好！”
“给我儿子偿命！”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杀一个，欢呼声就更响一些。
杀到第五个的时候，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嚎啕大哭。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满头白发。她跪在地上，仰着头，对着天喊：“老六啊！你看见了吗！土匪死了！你的仇报了！”
旁边的人连忙去扶她，她不肯起来，只是哭。
杀到第六个，最后一个头目人头落地。
人群彻底沸腾了。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对着那些尸体吐唾沫，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苏辞站在那儿，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见那个王老倔的爹——那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慢慢走到尸体旁边，低头盯着那个大当家的脸，盯了很久。然后不断地朝大当家脸吐唾沫。
他还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攥得紧紧的，浑身发抖。他盯着那些尸体，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角却慢慢弯起来，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像是笑，又像是在哭，又像是终于解脱了。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没动。又拉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然后突然蹲下去，嚎啕大哭。
愤怒，悲伤，解脱，喜悦——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在人群里发酵，沸腾，最后变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苏辞看着这癫疯的行为，不仅不觉得古怪反而觉得很合理。
更有一种……踏实的欣慰。
赵闯走过来，低声问：“大人，剩下的那些……”
苏辞回过神来：“押去修路。十年苦力，一天不能少。”
赵闯点点头，带着人去办了。
“走吧。”苏辞对老王说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人群还在那里，还在哭，还在笑，还在骂，还在对着尸体吐唾沫，甚至还有人拿着木棍一直打——那些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能自拔。
苏辞也不在意，毕竟土匪干了这么多天怒人怨的事，给他们出出气也是应该的。
他领着众人朝县衙走去，本来这时候应该修路收竹桶竹椅等手艺品的，偏偏遭了匪患。现在堆积着一堆未处理事情，他们要回去整理清楚这些事做到什么进度了。
……
“苏大人慢走。”是个女人的声音，跪下，带着哭腔。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有人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