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他就牵马出了县衙。老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杂面饼子。
“大人，今天去哪儿？”老王问。
苏辞想了想：“去最小的村子。最穷的那种。”
老王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驾马走在前面带路。
两人出了城，往西走。
这条路比昨天更破。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泥道，坑坑洼洼的，马蹄踩上去直打滑。路两边全是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走了半个多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子。
老王勒住马，指着前面说：“大人，这就是石盘村。全县最小的村子，也是最穷的。”
苏辞眯着眼睛看了看。
说是村子，其实就十几户人家。房子全是土坯的，大部分的都塌了半边，剩下的也歪歪斜斜，像是随时会倒。村口没有石碑，连棵树都没有，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泥地。
苏辞看着这破败的景象，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地方，比我老家的偏远山区还惨。山区好歹有山有水，这儿有啥？有荒草，有破屋，有等死的人。
两人策马进村。
马蹄声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清晰。没有人出来看，没有狗叫，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破屋的呜呜声，像哭。
苏辞翻身下马，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黑洞洞的，借着门口透进去的光，能看见一张破床，一个歪倒的桌子，还有一口快散架的木箱。床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
苏辞心里一紧，正要进去，那人突然动了动，慢慢坐起来。
是个老头，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他看见苏辞，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慢慢变成了那种麻木的、无所谓的神情。
“你找谁？”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苏辞说：“老人家，我是县里新来的县令，想看看村里的情况。”
“县令？”老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再看他。心想“又来个短命鬼？”
苏辞看着他的反应，心里一沉。那眼神他见过——在县城里，在那些破败的街道上，在那些佝偻的身影脸上。那种眼神在说：又一个，又是一个活不长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躺回去，面朝里，不动了。
苏辞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来那会儿，衙役那句“又一个送死的”。老王那句“又一个年轻的”。现在又是这个老头的眼神——好像他还没死，就已经被当成死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带上门，退了出来。
他转身，看见老王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苏辞走过去，苦笑了一下：“我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像活不长的？”
老王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第二户人家，门开着。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瘦得像麻秆，脑袋显得特别大，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
苏辞走过去，蹲下来。
“大嫂，这孩子多大了？”
妇人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空洞洞的，像是看不见他，又像是看见了，但不在乎。
“两岁。”她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苏辞看着那个孩子，心里发凉。两岁的孩子，应该满地跑了，可这孩子连坐都坐不起来，软塌塌地靠在母亲怀里。
“病了？”
妇人点点头，没说话。
“看过大夫吗？”
妇人摇了摇头。
苏辞沉默了。他知道这地方没有大夫。县城那家药铺，只卖药，不看病。就算看，这些人也看不起。
从府衙师爷那带了的启动银两还有许多。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妇人旁边的石头上。妇人低头看着那几个铜板，又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还是那样空洞。
“多谢大人，大人真是好人。”她说，声音听不出感激之意，或许是觉得生活没有盼头，这多几个铜板用处不大。
苏辞愣了一下，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着怀里的孩子。
苏辞站起来，走了。心里却在想：好人？我来这鬼地方十天不到，还什么都没干成，就是个好人了？这好人的标准是不是太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