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苏大人。”

    

    苏辞打量了他们一眼。左边的那个最瘦，颧骨突出，眼睛有点浑浊。中间的那个最矮，背驼得厉害，站着都比别人矮一截。右边的那个最黑，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

    

    “我是新来县令，你们都叫什么名字？”苏辞问。

    

    最瘦的那个先开口：“属下张老实，在县衙干了二十三年了。”

    

    最矮的那个接着说：“属下李二牛，干了十九年。”

    

    最黑的那个最后说：“属下赵石头，干了二十一年。”

    

    苏辞点点头，记下了。

    

    “家里可有有长幼在？”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是张老实先开口：“属下家里还有个老婆子，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子都成家了，闺女嫁到隔壁县去了。”

    

    李二牛说：“属下就一个老婆子，没儿没女。”

    

    赵石头说：“属下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苏辞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家常——住哪儿，吃不吃得饱，月钱够不够花。三人一一答了，说得拘谨，但还算实在。

    

    问完家常，苏辞话锋一转：“如今衙门里，还有什么正经差事在办？”

    

    三人一愣，看向老王头。老王头咳了一声，说：“苏大人问你们话，照实说。”

    

    张老实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回大人，如今衙门里……其实没什么差事了。告状的没有，抓人的没有，审案的更没有。就剩一样——收税。”

    

    “收税？”苏辞眉头一挑。

    

    “对。”张老实说，“每年秋收后，得下乡去收税粮。这是朝廷的差事，不敢耽误。”

    

    “去年收了多少？”

    

    张老实苦笑了一下，看向老王头。老王头叹了口气，从那几本账册里翻出一本，递给苏辞。

    

    “大人请看，这是去年的账。”

    

    苏辞接过来，翻开。

    

    账册很破，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有的地方还被老鼠啃过。上面的字迹倒是清晰，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他一行行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清河县原有登记在册的村庄，一共三十七个。现在还有人住的，只剩十九个。其他的要么荒了，要么就剩几户人家，已经不成村了。

    

    全县户籍人口，原有约三万户。现在实际还在的，不足九千户。倒是比老王昨天说的三千户多许多。

    

    去年应收税粮，折合白银约一万二千两。实际收上来的，三千七百两。不到三成。

    

    而县库里现存的粮食，账上记着还有八百石。苏辞问：“这八百石，在哪儿？”

    

    张老实低下头，没说话。

    

    老王头叹了口气，说：“大人，那八百石……早就不在了。”

    

    “什么意思？”

    

    “上一任大人还在的时候，有一年闹饥荒，他做主把粮都放出去救急了。”老王头说，“后来人死了，账就烂在这儿。朝廷那边，咱们还欠着好几年的税粮没交清。”

    

    苏辞沉默了。

    

    账上记着有粮，库里其实没有。朝廷那边还欠着税，这边百姓穷得交不起。

    

    这烂摊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烂。

    

    他又翻了翻账册，问：“今年能收多少？”

    

    张老实摇头：“大人，这不好说。今年的年景看着也不怎么样，地里收成怕是不如前年。能收上来两成，就算烧高香了。”

    

    李二牛在旁边插嘴：“那些跑了的，自然收不着。留下的那些，也穷得叮当响。能交齐的，满打满算也就百来户。其他的，能交一半就不错了。”

    

    苏辞合上账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问：“那些还有人的村子，哪个最大？哪户最富？”

    

    张老实想了想，说：“最大的村子是刘家集，在县城东边二十里，还有三四百户人家。最富的是王家湾的王财主，家里有上百亩地，是咱们县里数一数二的大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