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中，只有马蹄声咯噔咯噔响着，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他的命。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惨白惨白的，照在路边的荒草上，那些草影子拉得老长，像无数只手在风里摇晃。
怀里的官印一直温温的，贴着他的胸口。
那个呼唤越来越近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几点灯火。
不是县城的灯火——那几点灯火稀稀拉拉的，暗黄暗黄的，在黄昏里几乎看不见。但好歹是灯火，是人的痕迹。
苏辞精神一振，策马快走了几步。
近了，更近了。
那是一座城池。
城墙不高，也就两三丈的样子，灰扑扑的，好多地方的墙砖都塌了，露出里面黄土。城门洞开着，门板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两个黑洞洞的门洞，像是张开的嘴。
城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傍晚光线昏暗看不清字。但苏辞知道，这就是清河县了。
他勒住马，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黑洞洞的门洞，深吸一口气。
怀里的官印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温热，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终于到家了的感觉。那种遥远的呼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亲近的、踏实的感觉。
他策马走进城门。
城里一片死寂。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房屋，黑漆漆的，没有一盏灯。偶尔有几家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亮，也是暗黄的，像是油灯，又像是鬼火。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苏辞顺着那条唯一的街道往前走，一直走到尽头。
那里有一座建筑，比其他房屋都高大些，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但一只已经倒了，歪在路边。大门紧闭着，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借着火折子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清河县衙。
到了。
苏辞下马，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扇破旧的大门。
这就是他以后要待的地方。
那个死过十个县令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手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苏辞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杂草。
满院子的杂草，长得半人高，把原本的青砖地面都盖住了。一条小路被踩踏过，勉强能辨认出方向，通向正堂。两侧的厢房黑着灯，窗户纸都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呜呜作响。
苏辞站在那里，看着这片荒凉的景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他的县衙。
他牵马走进院子，把马拴在院里的老槐树上。老槐树也快死了，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就在这时，正堂的门开了。
一道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院子的杂草上。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是个老人。
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衣。他端着油灯，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往这边看。
看见苏辞，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走过来，走得近了，举起油灯，照了照苏辞的脸。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确认了苏辞身上的县令常服。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是县令大人？”他说，声音沙哑得很，像是好久没开口说话了，“你是第十一个大人？”
苏辞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也没再说话，只是端着油灯，站在那里，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