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个月里，他每天抄书，每天念书，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抄书的工钱攒了又攒，终于攒够了三钱银子——这是他还宁采臣衣裳钱的钱。
那天傍晚收工后，他把银子揣进怀里，跟陈掌柜告了假，出门往悦来客栈走去。
宁采臣说过，他每次来府城都住悦来客栈。苏辞想去碰碰运气，看他在不在。
走到客栈门口，他正要进去，却看见宁采臣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苏兄？”宁采臣笑了，“你怎么来了？”
苏辞也笑了：“来找你。”
两人进了客栈，在大堂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宁采臣要了壶茶，给苏辞倒了一杯。
“苏兄找我何事？”
苏辞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银，放在桌上。
宁采臣看了一眼，愣了：“这是……”
“衣裳钱。”苏辞说，“你替我垫的。三钱银子，够不够？”
宁采臣愣了一下，随即摆手：“苏兄，这钱我不急，你留着用。”
苏辞把银子推到他面前：“我知道你不急。但我得还。”
宁采臣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把银子收了。
“行。”他说，“我收着。苏兄这份心意，我领了。”
他把银子收进袖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问：“苏兄在书铺干得怎么样？”
苏辞说：“还行。每天抄书，能攒点钱。陈掌柜人也好，没为难过我。”
宁采臣点点头：“陈伯父是我父亲的故交，为人最是和气。你在他那儿干，我放心。”
两人喝着茶，聊了一会儿。宁采臣问起苏辞念书的事，苏辞老实说了——每天晚上念一个时辰，《三字经》《千字文》《论语》轮着念。
宁采臣听完，眼睛亮了一下：“苏兄倒是用功。”
苏辞摇摇头：“用功用不上。就是念着，心里踏实。”
宁采臣笑了：“这就对了。念书不是为了用功，是为了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说：“苏兄，我正好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苏辞一愣：“什么事？”
宁采臣从包袱里拿出几本书，放在桌上。一本《医宗金鉴》，一本《农政全书》，都是大部头，厚厚的好几册。
苏辞看了一眼：“这是……”
“这两本书，”宁采臣说，“是我父亲一直想看的。”
他解释道：“我爹年轻时学过点医，后来种地，一直想找这两本书看看。可县里的书铺买不到，府城的书铺我也找了几家，都没有。好不容易找到陈伯父这儿借了。可——”
他叹了口气：“我明年要参加乡试，整日忙着备考，根本没时间抄。眼看着借期快到了，书还得还回去，我正发愁呢。”
苏辞听着，心里明白了。
宁采臣看着他，说：“苏兄现在在书铺抄书，字虽然还要练，但工整能认。我想请你帮我抄一套。工钱我出，苏兄说个数。”
苏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宁采臣帮他找活、替他垫钱，想起老周头替他付房钱、请他吃饭。这些人帮他，从来没想过要他还。
现在宁采臣有难处，正好让他还这个人情。
他摇摇头：“宁兄，这钱我不能收。”
宁采臣愣了一下：“为什么？”
苏辞说：“你帮过我，我没还你人情。现在你有难处，我正好帮上忙。工钱的事，别提了。”
宁采臣想说什么，苏辞打断他：“你要是不让我抄，就是看不起我。”
宁采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苏兄，”他说，“你这人……”
他没往下说，但脸上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