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怔了一瞬,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另一半反而提得更高——母亲这样平静,反倒让她心里没底。
杨强收到消息说今晚在老大院子里吃饭,觉得有些稀奇,一进门就随口问道:“今天怎么在老大院子里吃了?”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微挑着,眼神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不寻常的痕迹。
林玉当即白了丈夫一眼,那一眼里夹着三分嫌弃、七分警告。
她没接话,只是朝杨梅的方向轻轻努了努嘴——杨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女儿低垂着脑袋,两只耳朵尖红得像被炉火烤过,从耳廓一路蔓延到后颈,连握着筷子的手指都在微微绷着。
杨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问什么,可妻子的眼神已经像一把小刀似的剜了过来,他只好把到了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咽回去,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杨强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一如既往,林玉心里暗骂了一声,嘴上却再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太了解自己丈夫了——自从知道女儿和云天那层关系之后,杨强看云天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说话总带着一股子酸味。
要是让他知道下午客厅里那一幕,怕是今晚就得把人家小云连人带行李撵出家门。
整个用餐过程,杨梅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碗里。
她一口一口地扒着白米饭,连菜都不敢主动伸筷子,目光只敢落在自己碗沿那一圈瓷白上。
云天坐在她旁边,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她碗里夹菜——一块红烧肉、两片笋、几根青菜,稳稳当当落在她的米饭顶上,堆起一座小山。
杨梅的筷子顿了顿,耳根又红了一度,却还是乖乖地把那些菜一口一口吃完,全程没敢抬起头来。
杨强吃着吃着,总算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他放下筷子,目光在女儿那张几乎要埋进碗里的脸和旁边云天平平静静的侧脸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眉头越拧越紧,刚要张口,转头就对上了妻子投过来的眼神——林玉的目光又冷又直,眼底写着一行明明白白的字:闭嘴,吃饭。
杨强张着的嘴缓缓合上,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只是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把满肚子的疑问连着热汤一块儿吞了下去。
饭后,大家陆续起身准备回各自的院子。杨梅如蒙大赦,几乎是贴着墙角往外走。
林玉不紧不慢地拉住丈夫的手腕,指尖在他小臂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朝门口的方向飞快地递了个眼神。
杨强被妻子拽住时还一脸茫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视线一下子钉住了——云天竟然还跟在女儿身后,步子不紧不慢,方向分明是冲着女儿那座小院去的。
杨强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眼角的纹路都绷紧了,脱口而出:“云家小子!”
云天闻声转身,身形一正,规规矩矩地站定,微微欠身:“伯父。”
“我女儿还小,你跟着去她院子干什么?”杨强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声音里带着一股护犊子的力道,腮帮子微微鼓着,像是随时准备跟人干架。
他的目光在云天脸上刮了一遍又一遍,带着审视的锋芒。
云天倒是不躲不避,神色诚恳:“我就送梅梅到院门口。”语气平淡,眼神干净,不像是在打什么马虎眼。
但杨强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他“哼”了一声,抱着胳膊,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警惕:“就在自己家里,哪儿需要你送?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不然晚上不安全。”
最后四个字咬得尤其重,“不安全”三个字像是在牙缝里碾过一遍才吐出来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才是那个不安全的”。
云天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句什么,可一转头,哪里还有心上人的影子。
杨梅早在他被父亲叫住的那一刻,就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几步窜进了自己的院门,反手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掌心压着滚热的皮肤,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一脸红晕从旁人眼里彻底藏起来。
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一点弧度,又慌忙抿住,只是手指缝里露出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云天望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院门,门缝里连一角衣袂都没来得及留住。
他原地站了两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饭桌上杨梅埋首扒饭的样子——整张脸几乎要栽进碗里,只露出一对烧红的耳朵尖,他夹一筷子菜过去,她就悄悄扒一口,像只受了惊却仍乖乖进食的小动物。
他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把那点笑意敛进眼底,无声地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