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出现在指挥部,端着一杯没加糖的热水,站在光屏前把当天待办的条目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
沈谭是最早注意到不对劲的人。
他抱着一摞记录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杨忍那个正在光屏前翻页的背影上,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常见的东西。
他把记录板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旁边多看了两眼——他看到杨忍正在翻查物资进出库的时间节点,那些数据通常是他自己处理完就归档的,平时杨忍不会多看第二遍。
沈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把目光从杨忍的侧脸上移开,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但暂时还不需要说出口。
接下来几天,整个保障营的人都慢慢感觉到了那种变化。
营长好像重新变得勤快起来了——不是那种温和的、偶尔过问的勤快,而是那种什么都要管一管、什么都要看一眼的勤快。
他会在清晨去运输组检查物资装载的固定方式,会蹲在补给组的炉灶旁边看他们调配营养液的比例,会在傍晚自己抱着记录板走在田埂边上,一条一条地核对作物长势的登记数据。
他的嘴角大多数时候是平的,不是不高兴,只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一个正在用动作代替言语的人,通过让手和脚不停地移动来填满脑子里那些不需要被翻开的空隙。
而管的结果,也确实不错。原本已经运转流畅的后勤保障营,在杨忍那种“什么都管一管”的节奏下,事务流转的速度又往上提了一截。
物资的进出库时间间隔缩短了,运输组回程的等待时间变少了,补给组的菜谱调整得更加灵活,连田埂上的作物更换茬口都比之前快了将近两天。
沈谭在一次会后的整理间隙里,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营长最近挺有干劲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像是一个人在路边看到一棵长势比上周更旺的植物时随口说出的观察,既没有评价也没有引申。
旁边的人正在低头核对数据,随意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手里的笔继续在纸页上划动着,像是在那声“嗯”里面已经默认了这句话,不需要再做额外的确认。
窗外的风从田埂方向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和刚割过的草叶的气息,穿过走廊,在会议室门口绕了一下,又往前飘走了。
转眼间,杨忍担任保障营营长已经四个月了。
营区南边那片曾经荒芜的土地,如今被整齐的田垄划分成一块块规整的种植区,作物轮换的痕迹清晰可见——上一茬的秸秆已经被翻入土中,新的绿意从褐色的土壤表面冒出来,像一张正在慢慢织满的毯子。
而今天,最让人期待的是那片土豆田。
土豆成熟的消息是清晨传开的。
有人路过田埂时弯腰拨开叶子看了一眼土面,发现泥土已经被拱出了几道细细的裂纹,露出下面浅黄色的薯皮边缘。
消息像被风推着走一样,很快便传遍了整个营地。
不到半小时,田埂边上就围了一圈人,有人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有人蹲在田边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土豆叶片的边缘,有人干脆搬了个空弹药箱坐在远处,像是专程来看一场不常有的表演。
高飞站在田边,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着。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田里那几台已经就位的农业机器人,然后朝操作员点了一下头:“开始吧。”
第一台农业机器人的机械臂缓缓落下,铲头切入土面。
那一下的切入角度精准而平稳,铲刃沿着垄侧斜插下去,然后微微向上抬升,一整排连着泥土的土豆便被翻出了地面,带着湿润的褐色土块,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土层裂开的那一瞬间,围观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前迈了半步,像是一排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向前的动作。
有人不自觉地弯下了腰,像是要凑近一点看清那些刚从土里翻出来的东西。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土豆表面的那些绿色斑点。
那些斑点分布得并不均匀,有的在薯皮边缘零星散落,有的集中在顶端,颜色是一种极浅的、近乎与土豆底色融为一体的灰绿色。
在阳光下一照,那些绿点几乎和正常的表皮融为一体,但凑近看,还是能分辨出它和普通薯皮之间的细微色差。
“全是低度污染?”最先说话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讶,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瞳孔在那堆土豆上快速扫过,像是在做一场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快速统计。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下巴没有完全合上,脸上的表情介于“是不是我看错了”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