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敲。
霏灵颜的枝条从他腕上探出来,搭在手背上,收得很紧,像是怕他在那片白光里被冲散。小蒲的花苞垂了下去,小稗的叶片合拢,小刀的藤蔓在地板上蜷成一团,小柳树洞里的光暗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它们都在忍。小石蜥趴在他靴面上,肚皮贴着他的脚背,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在微微发颤。
十三天。十三天里,军舰穿过三片星云、两次小行星带、一次未标注的引力漩涡。杨忍没有离开过这间不到六平米的舱室。
他没有去餐厅,没有去训练室,甚至没有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他在空间里备了足量的水和便携式卫生包。
不是不想出去,是不能。这艘军舰上除了他和那些变异植物,没有第二个从水蓝星来的人。
那些穿着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绣着联邦军徽的士兵从他舱室门口经过时,偶尔会往里看一眼。
那目光不重,但杨忍每一次都能感觉到。
他垂下眼,把光脑屏幕调亮,假装在看战术手册。
他没有抬头,但那些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不疼,但痒。
霏灵颜的枝条从他腕上探出来,搭在手背上,微微收拢,像是在替他挡住那些目光。它挡不住,但它搭着,杨忍就没有拨开。
第十三天。军舰最后一次跃迁结束,舷窗外的星空从流动的线条重新凝固成静止的光点。
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星际通用语,带着冰冷的标准腔:“即将抵达战区后方补给站。
所有人员做好下舰准备。重复,所有人员做好下舰准备。”
杨忍把光脑收进空间,站起来。
军舰穿过一层灰白色的、稀薄的大气,舷窗外出现了一片灰褐色的、坑坑洼洼的大地。
他没有笑。风从舷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干燥的,滚烫的,带着硫磺和金属的气味。杨忍眯了一下眼。
舱门打开了。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刺得他瞳孔微微收缩。
他迈出舱门,靴底踩在停机坪的金属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石子落入深水一样的声响。
小蒲跟在他脚边,根须贴着地面无声游走,花苞微微抬起,像在嗅这片陌生大地的气息。
小稗的叶片收得很紧,边缘的寒光暗淡了许多。
小刀的藤蔓缠在杨忍的背篓上,一动不动,像一根晒干了的豆角。
小柳走在最后面,枝条低垂,树洞里的光一明一暗,像在适应这里的光线。
小石蜥趴在他肩上,尾巴卷着他的衣领,脑袋歪着,眼睛半闭,鼻尖在空气中微微耸动。
停机坪不大,银白色的地面被风沙磨出一道道细密的划痕。
远处停着几艘同样灰扑扑的运输舰,舰身上的编号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士兵从那些运输舰的舱门里进进出出,有的扛着弹药箱,有的拎着医疗包,有的只是靠在舰身上抽烟,目光从杨忍身上扫过,又移开。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杨忍低下头,在腕表上点了几下,调出报到指引。
屏幕上的光点闪了一下,指向东南方向——一座灰白色的、三层高的、方方正正的建筑,像一块被随手搁在荒原上的积木。
他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靴底踩在灰褐色的土地上,没有盐壳那种细碎的咔嚓声,只有一种沉闷的、被压实了的、像踩在旧棉被上的声响。
这片土地没有盐壳,没有白茫茫的、望不到边的、踩上去咔嚓作响的盐壳。
它灰褐色,干裂,像一张被晒了很久的、皱巴巴的旧牛皮。
他的出现让不少人侧目,没办法战宠有植物,有动物,可像他那样既有植物又有动物的,在这些人面前还是独一份。
报到处在一楼走廊尽头。门是银白色的,磨砂玻璃上印着一行黑色的小字——“新兵报到”。杨忍伸出手,屈指敲了三下。“进来。”门内传来一道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别磨蹭”的不耐烦。
杨忍推开门,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光脑,一扇窗。
窗户开着,灰白色的天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桌上那层薄薄的灰上。
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肩章上绣着两条杠,一颗星。
他没有抬头,手指在光脑的屏幕上划拉着,像在核对什么。
“名字。”他说。
“杨忍。”
男人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杨忍脸上扫过,落在他肩上的小石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