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再说话。
五分钟后,这片狼藉的雪地上只剩下横七竖八被割了皮的鼠尸,和几道被靴子踩乱、又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足迹。
风卷过竹林,卷起雪沫,将最后一点人迹也抹平。
还好。
这个念头从杨忍心底浮起时,他脚步未停,靴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磕,整个人已经绕过一丛断折的竹枝。
他抿了一下唇角——那不是笑,只是某种压在喉咙里的、极轻的气音。
还好之前和大哥聊天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他们小队这几天的任务位置。
当时只是习惯。大哥刚进防卫军,他总想多知道一点大哥每天待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会遇到什么。
大哥在通讯那头笑他“管得宽”,却还是把这几天的推进路线、常驻的几处点位,一条一条发给了他。
杨忍低头看了一眼腕表。那几条消息还静静躺在收件箱里,坐标清晰,备注工整。
他关掉屏幕,脚下加快。
腕表震动的第一下,杨忍没有停。
第二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父亲】。
他的手指在腕表边缘顿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
但那一瞬里,他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想起父亲发来的那个字。
【等】。
他没有等。
杨忍抿紧唇,下颌线绷出一道细微的弧度。他没有犹豫太久——三秒,或者更短。
拇指从接听键上方移开,落在腕表侧缘,轻轻一划。
通讯请求被挂断。
他的动作没有停,指腹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进设置,将通讯权限调至“仅紧急联络”。
然后他把手腕垂回身侧,没有再低头看一眼。
腕表在他袖口下又震了两下,闷闷的,像被雪捂住的脚步声。杨忍没有理会。
他知道父亲会生气。
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竹林越来越深,光越来越暗。
杨忍的呼吸开始带上浅浅的白雾,但他步伐依旧很稳。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背篓里安静蜷缩的三小只身上。
小蒲的花苞蔫蔫地耷拉着,边缘有几处焦黑的灼痕——那是刚才替明哥挡那三只竹鼠时,被獠牙划伤的。
小刀的藤蔓断了两根最粗壮的,断口处还在渗出清亮的汁液。
小稗没有外伤,但叶片边缘那层锋利的寒光明显黯淡了许多,叶脉里隐隐透出能量透支后的灰白。
杨忍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覆在小蒲的花苞上。
异能如细流,从他指间无声淌出,温润、绵长,带着木系特有的生命气息。
小蒲的花苞微微颤了一下,蔫耷耷的边缘缓缓舒展,蹭了蹭他的掌心。
杨忍收回手,转过去覆上小刀卷曲的藤蔓。
然后是沉默缩在角落的小稗。
三小只依次吸收完异能,状态明显好转。
小蒲的花苞抬起来了,小刀的断口不再渗汁液,小稗叶片边缘那层寒光重新亮起——虽然依旧很淡,但不再是那种透支后的灰白。
杨忍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将背篓往肩上轻轻提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三小只在他背后悄悄伸出叶片,勾住他的衣角。
快要到了。
杨忍放慢脚步,目光穿过前方愈发稀疏的竹林,隐约能看见更深处那一片被踩踏得凌乱的雪地。
他停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眼睛。
异能从他丹田深处缓缓升起,如藤蔓、如根系、如千百种植物的呼吸——从他身体里向外蔓延。
不是攻击,不是催生,而是覆盖。
他将自己的体温、自己的气息、自己作为“人类”的那部分存在感,一点一点压进体内最深处。
然后他将自己“打开”。
不是对同类,不是对敌人。
是对这片竹林。对脚下的积雪。对周围每一株沉默矗立的植物。
他让自己的心跳放慢,呼吸变轻,血液流动的节奏也压到几乎感知不到。
他的皮肤不再散发人类特有的温热,而是与此刻零下五十度的空气融为一体。
他的气味、他的能量波动、他作为“异类”的所有痕迹,都被那层薄而坚韧的木系异能包裹、消弭、同化成植物特有的、无害的沉默。
他睁开眼睛。
此刻的他,在变异竹鼠的感知里,不过是一株会移动的、不值一提的普通植物。
杨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