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操场上,晨雾还未散尽,带着南国特有的湿冷。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
几十名刚结束早操的技术员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当他们看到操场中央那道蹒跚的身影时,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交谈声也诡异地消失了。
赵乐正在跑步。
他身上穿着一套临时找来的运动服,因为一夜无眠,脸色差到了极点。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发,顺着紧绷的下颚线狼狈滑落。
胸口像破风箱一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肺部灼痛,腿脚重如灌铅。
但这些身体上的折磨,远不及他内心的煎熬。
那些曾经对他敬若神明的手下投来的目光,此刻比南国的晨雾还要冰冷。
目光里混杂着怜悯、惊惧,甚至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快意。
像无数根无形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自尊上。
他跑得不快,甚至有些踉跄,像一头被缚在磨盘上、耗尽了所有力气的野兽,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着一场公开的处刑。
而在他前方十米处,张晓慧手腕上戴着那块旧梅花表,另一只手拿着硬皮笔记本和派克钢笔,脚步不疾不徐,背影笔直如尺。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每一圈经过起点时,用一种毫无感情起伏的语调,平静地报出一个数字。
“第八圈,用时两分三十一秒。心率预估超过一百六十,超出健康阈值。扣一分。”
“第九圈,用时两分四十五秒。步频下降百分之十,协调性出现紊乱。扣两分。”
她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操场上却异常清晰,像一把精准的卡尺,一寸寸地丈量着他的崩溃,并将这份崩溃,冷酷地转化为一行行扣分的记录。
周围的议论声压抑地响起。
“组长这是怎么了?脸色白得吓人……”
“嘘!你不要命了!没看见那位‘监督员’在后面跟着吗?”
“那不是张监督员吗?这是在干嘛?新来的都得这么练?”
“你看组长的状态……这哪是训练,这是在要他的命啊!”
系统组的工程师周海,那个被张晓慧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技术骨干,端着饭盒,看着这一幕,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看到周围同事的脸上,是想怒不敢言的憋屈,眼神里却又都带着一丝不敢承认的、围观强者陨落的隐秘快意。
赵乐又一圈跑过,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张晓慧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得像清晨的雾气:“步态严重不稳,存在摔倒风险,资产安全评级降低。再扣一分。”
周海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把饭盒重重往旁边石桌上一放,发出“哐”的一声,大步走了过去,拦在了张晓慧面前。
“张监督员!”他语气很冲,带着为自家老大出头的孤勇与义愤,“组长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前两天才吐了血!您这是公报私仇!”
张晓慧停下脚步,抬起眼皮,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涨红的年轻人。
“周海工程师,你在质疑我的工作?”
“我不是质疑,我是不服!”周海梗着脖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组长为这个项目熬了多少个通宵,受了多少罪,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这种毫无人性的折磨!”
“哦?”
张晓慧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纤细的手指准确地点在其中一行上。
“《攻关小组内部健康管理条例》第四款,由赵乐组长亲自拟定并签署。条例规定:‘为保证核心研发人员拥有持续作战能力,体能考核被列为A级优先事项,不达标者,将限制其高强度脑力工作的参与权限,直至体能恢复。’”
她将笔记本转向周海,让他看清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龙飞凤舞的签名。
“赵组长昨天的情绪稳定KPI为负,身体状况报告为‘高危’。根据条例,我启动强制体能恢复计划,有理有据,程序合规。”
张晓慧抬眼,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技术员,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们的组长,是这个项目最宝贵的‘资产’。现在,这台核心处理器出现了过热和宕机风险。我只是在按照他自己编写的操作手册,对他进行‘物理降温’和‘强制重启’。”
“周海工程师,”她最后看向已经目瞪口呆的周海,语气里多了一分警告,“如果你认为按规矩办事等于公报私仇,那么我建议你,重读一遍小组的保密条例。其中关于‘煽动对立情绪,影响内部团结’的条款,你应该很熟悉。”
周海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他看着张晓慧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