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灵之世,天下所以崩坏,难道全是桓灵二帝的错,那些假託忠君之名,暗藏祸心之实,蒙蔽天听,妄言天下太平的佞臣贼子,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朕现在难得巡行四方,若朕仍旧居处於深宫之中,怎么才能见到天下之事,又怎么才能知道,朕该为天下做些什么呢?
“只能靠你们这些忠良义勇的腹心股肱当朕的眼睛,朕的耳朵,替朕看一看、听一听真实的人间,再把真实的人间给朕带回来。
“有丞相在,有一眾大臣在,有你们这些腹心股肱在,朕相信天下会越来越好,但即使不好,你们以后不要粉饰太平。”
言及此处,刘禪忽然再度一嘆:
“你们现在都跟在朕身边,这样的日子恐怕不会太久。
“迟早有一日,你们会成为大汉的封疆大吏,替朕,替大汉镇守四海八方。
“希望到时候收到你们的来信,见到你们派来的使者,朕看到的都是最真实的天下,听到的都是最真实的声音。”
闻听天子此言,非但赵广、麋威这犯了天子忌的二人动容作色。
就连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关兴、姜维、赵统几人,亦不禁心潮翻涌,感念丛生。
若桓灵二帝能像陛下这般体察苍生苦楚,天下还能崩坏至此吗?
又如陛下所言,倘桓灵二帝若能走出深宫,感受到真实的天下,看到真实的苍生苦楚,他们还会是原来的桓灵二帝吗?
歷史不容假设。
桓灵已矣,仁君临朝,天下得君如此,岂非苍生之幸,臣子之幸,亦復何求?
“这些百姓尸身…稍后命人將此沟渠填埋了吧。”刘禪望著沟渠中那八具赤条条的腐烂尸身吩咐道。
这些尸身腐烂太过严重,近距离接触恐怕要生出疫病来,就地填埋大概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扭头看向田野尽头破败的村落,刘禪又道:“去村里借些锄头,再问问这些人是如何死的,又是谁把他们丟到此地的。”
诸將当即领命。
前方的田埂已不適合骑马。
赵广留部分人看守马匹,復遣龙驤虎骑在前,再与诸將护著天子徒步跟上前去。
然而还不等前方开路的龙驤虎骑行至那座村落最外围那间围屋,刘禪便看见一佝僂的老妇从破败的围墙后探出身来,看著他们一行人略显无措地搓著手。
刘禪忽然有种即视感,隨即目光朝老妇身后的围墙內望去。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老嫗力虽衰,请从吏夜归。”
该不会这老嫗以为他们一行人是来抓壮丁的吧?
底层老百姓消息很不灵通,所谓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事实上不是什么桃花源,而是这年头底层百姓思想的真实写照。
待刘禪凑近,赵广上前想要问话之时,那老妇率先用沧桑的嗓音忐忑地问道:“你们…你们是陈县君派来的人吗?我家老头…我家那老头回来了吗?”
陈县君?
赵广闻之一滯,隨即扭头把目光投於天子。
刘禪若有所思,走上前来,对著佝僂的老嫗温声问道:“老人家的意思,陈县君已经来过了吗?”
那老妇抬头朝刘禪看去,打量了一番后道:“郎君说笑了,陈县君哪能来我们这么远的地方,但陈县君手下人来过了,他们说…说我们家老头会回来的。”
刘禪大致听明白了。
老妇的家人,应该是前段时间被曹魏强征当役夫去了。
华阴那边,宗预已经遣人去长安给丞相送函。
希望丞相那边能安排人把关中诸县被征走的役夫派回原地,重新进行编户。
临晋这边也类似,陈祗、郭攸之应该已经开始做事了。
只是…陈祗动作也太快了吧?才刚刚上任两三天,就已经安排手下过来安抚百姓了?
刘禪看了眼身前这位衣衫破败不完的老嫗,摒弃这些念头,转身命赵统、关兴等人各自分散,率眾在这座村落中调查一番百姓民生。
至於要调查什么,刘禪也已经擬出了一些条例,诸如户口几何,田亩几何,农具粮种如何,是否已是豪强大宗的佃户等等。
“老人家,我们能到你家里坐一坐吗?”待关兴等人离开,刘禪对著老嫗问道。
那老嫗矮小佝僂的身躯微微有些发颤,片刻后难看地笑著拒绝道:
“郎君,我们家…我们家实在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你坐的。”
刘禪闻言一滯,忽然又听到围墙里似乎有什么动静,隨即视线越过半人高的围墙往里看去。
却见一张脏兮兮的脸正从半掩的门扉后探出来看他,头髮糟乱,教人分辨不出男女老少。
將视线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