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钧从金砖上站起,低头看向身旁。
童贯还瘫在地上。这位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被逼得在殿上像泼妇般哭诉的大宋权宦,此刻满头白髮散乱,双目通红,全身脱力,连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他方才死死拽住自己袖口逼著谢恩,硬生生扯停了所有思考,没来得及拒绝那道赐婚。
赵钧伸出手,稳稳托住童贯的胳膊,將他从地上拽起来。
童贯借著这股力道勉强站稳,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年轻人。那眼神里没了昨日入城时的居高临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审视。
赵钧鬆开手,转身面向殿门,迈开步子。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原本拥挤的殿內人群,如同遇到礁石的潮水,不可思议地向两侧分开。
一个肉眼可见的、足有三尺宽的真空地带,將他与满朝文武隔绝开来。
没有人过来搭话,更没有人上前道贺。
童贯被勛贵们光速拉走,连眼神都没留下一个。
蔡攸在一群緋袍官员的簇拥下快步走过,目光直视前方,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分给赵钧半寸。
蔡京的旧党们更是犹如躲避瘟神一般,纷纷加快了脚步。那些先前还在高呼“神宗遗训”的武將勛贵,此刻也全变成了哑巴,低著头匆匆离去。
大宋的官员,嗅觉永远是第一位的。
今日在这紫宸殿上,太宰王黼被活埋了,经抚房被连根拔起。
在文官们眼里,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十九岁军汉,是一条会反噬的疯狗。
而在武將勛贵眼里,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隨著那道赐婚的圣旨砸下,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颗死棋。
尚了帝姬,固然是天恩浩荡,但这辈子也就只能在这东京城里做个斗鸡走狗的富贵閒人。
有宋一朝,駙马掌兵的先例不是没有,但更多的还不是没这个机会?官家把最心爱的帝姬都给出去了,难道还会让她的駙马去战场上送死?
一个註定要交出兵权、远离军镇的准駙马,不仅失去了在边关建功立业的可能,也失去了任何被朝野各方结交的价值。
和来时一样,赵钧独自一人走在御道上。
阳光照在紫罗袍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他看著周围那一束束避之不及的目光,心底没有愤怒,只有冷意。
这就是大宋。武人永远有错,永远要臣服於文臣。
他们不会管你在白沟河怎么杀了三个辽人,不会管你是如何带著三百人去涿州找郭药师,不会管你是怎么在那个雨夜攻下了燕京。
他们不会管,因为他们觉得不重要。
在他们的敘事里,燕京拿下来了,是官家力主,宰相力荐,群臣力推,还可能有一些將军力战的因素。
但永远不会有先锋冲阵、袍泽相护、士卒爭先这样的故事。
所以赵钧早就不指望他们了。
即使现在身边的人群里有李邦彦,有张邦昌,有宇文虚中,有高俅,这些歷史上所谓“名臣”们名声好坏都罢,他赵钧就是一眼也不想多看。
即將到来的,是一个汉人再次成为两脚羊的时代。文官的蝇营狗苟没有半点作用,金人的铁骑会踏碎他们所有的心思。
到时候,莫说一个没有兵权的駙马,便是龙椅上的皇帝、深宫里的帝姬,统统都是人家毡帐里的奴隶。
在这个时代,没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刀,万丈荣华不过是过眼云烟。
出了宣德门,一辆规格极高的宽大马车停在僻静的拐角处。一个押班在朝他招手。
“若轻。”一声苍老的呼唤在身侧响起。
赵钧停下脚步。
鬚髮皆白的种师道拄著拐杖走了过来,老將军身后没有跟著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他停在赵钧面前,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良久,长长嘆了一口气。
“老夫在西北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你这般不要命的打法,更没见过你这般不要命的奏对。”
老將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惋惜。
“官家赐婚,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枷锁。回去好好歇著吧,这朝堂的水太深,你这条小蛟,怕是要被锁在这汴梁城的浅滩里了。只可惜,若轻救老夫一命,老夫暂时没法报答你了。这汴梁终究不是我们武人能施展的地方,有朝一日,若轻去西北,我种师道必……唉,罢了。此生若轻怕是回不去黄沙边地咯。”
说罢,种师道拍了拍赵钧的肩膀,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赵钧看著老將军佝僂的背影,嘴唇微抿。
视线中,那道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苍老身躯,在这朱紫满地的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