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故意拖长了尾音,“定国公说了半日,这封王是该封,但老国公您一直没说明白,这王爵,究竟该封给谁?”
静。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声浪,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这算什么问题?收復燕京的统帅就在这里跪著,封谁为王,这不是明摆著的事吗?
童贯的右眼皮猛地狂跳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顺著他的后背急速攀爬。
他顾不得什么殿前失仪,猛地回过头,用一种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死死地扫向自己身后的武將和枢密院队列。
那里站著他认为的盟友们,那些刚才还在暗中向他交投名状的人。
然而,童贯看到了这辈子令他最绝望,比白沟河还绝望的一幕。
枢密副使蔡攸。
这个与他共同推动北伐、他名义上的副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政治盟友,此刻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伏在地,也没有附议定国公的提议。
蔡攸依旧笔挺地站在文臣与枢密院交界的队列中,手里把玩著象牙笏板。
五雷轰顶!
童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乾,手脚冰凉。
被卖了。
被王黼和蔡攸,在这个距离王座只有一步之遥的紫宸殿上,彻彻底底地卖了!
跪在地上的定国公还没反应过来这其中的诡异,他皱著眉头,苍老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悦,“御史此言何意?童太傅奉旨北伐,统军復燕,首功自然是童太傅,神宗遗训,岂是儿戏,自然是封童太傅为王!”
“呵,定国公此言差矣。”
老国公的话音刚落,蔡攸终於动了。
他跨出队列,步履从容地走到大殿中央,他没有去看面如死灰的童贯,而是直接面向龙椅上的宋徽宗,声音清朗悦耳。
“確如御史所言,不知该封谁为王。但臣可以篤定,老国公口中所说的这顶王爵,绝对不会,也不能,封给那个在白沟河一触即溃、丧师辱国的童枢密!”
轰!
这句话,比刚才定国公搬出神宗遗训时,还要让人震撼百倍。
紫宸殿內,群臣譁然失色。
那些原本在心底盘算著如何巴结童贯的官员们,此刻嚇的连呼吸似乎都停滯了。
二十万大军溃败的底裤,白沟河那血淋淋的真相,被大宋的名义上的军事副首脑,当著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毫不留情的当眾扒了下来。
童贯瘫坐在金砖上,双目圆睁,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便是大宋朝堂。
在权力的诱惑面前,没有盟友,没有妥协,只有图穷匕见,只有你死我活。
王黼和蔡攸,不仅要毁了童贯的王爵,还要將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连翻身的机会都不留。
至於为什么?有了新的工具人,还要一个七十岁的老工具人做什么?大宋的文官,永远把武人当作垫脚石,擦脚布,乃至於……消耗品。
能不能用的久,得看造化。
龙椅之上,赵佶原本准备好的那点帝王平衡术,在这一刻被彻底打乱,他看著阶下这荒诞的一幕,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变得无比幽深,他接受不了如此名垂青史的时刻竟然是这样发生的。
“攻破燕京者,乃西军破阵营都头赵钧,率三百残卒诈开城门,童枢密之大军,实乃数日后方才进驻燕京,二十万大军溃败,赖三百人侥倖成事,敢问太傅,这便是你的不世之功?”
“以二十万大军之靡费,耗尽国库,却换来一触即溃,若將此等大败掩饰为奇功封王,天下供养大军的百姓如何心服?日后將领若纷纷效仿,未战先溃以图后报,大宋江山何存?”
听著蔡攸的诛心之论,童贯跪在地上,浑身冰冷。
他终於明白,自己被彻彻底底地卖了,王黼和蔡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封王。
他们一直按兵不动,甚至在昨日笑脸相迎,就是在等今日,等他自己把神宗遗训搬出来,等他站到最高处时,再当著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一脚將他踹下深渊。
这便是文官的手段,用祖宗之法讲规矩,用事实证据讲道理,让你口不能言,杀人无血。
龙椅上,赵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想要的是一场完美的盛世大捷,用来装点他的千古伟业。而现在,蔡攸当眾扒下了这层遮羞布,把大宋军队的孱弱和溃败,血淋淋的摆在了紫宸殿上。
这让他的顏面往哪放?这让大宋的顏面往哪放?这样列祖列宗的顏面往哪放?
太没有大局观!太不懂规矩了!
“蔡卿,此言当真?”赵佶的声音透著一丝慍怒。
“燕山路安抚使王安中问询燕京军民的供状在此,字字画押,陛下可即刻核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