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著对紫袍换蟒袍的无限憧憬,这位大宋最有权势的太监,终於沉沉睡去。
……
宣和四年,六月初六。
五更天,汴梁城的夜,是不眠的。
当陕西四路还在黑暗中警惕著党项人时,这座人口百万的当今天下第一大都会,正经歷著十二个时辰里唯一一次短暂的交替。
州桥夜市的喧囂刚刚散去不久,那些卖著冰雪冷元子、旋炙猪皮肉、滴酥水晶膾的摊贩们才挑著空担子回家歇息。
而潘楼街以东的那些早市摊子,却已经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生起了炭火,拉风箱的呼哧声、木柴燃烧的劈啪声,伴隨著羊肉汤和煎饼的香气,开始在东京的坊巷间瀰漫。
穿著短褐的苦力、赶早市的客商、乃至那些在衙门里当差的小吏,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捧著汤碗,呼嚕呼嚕的往肚子里咽。
他们低声谈论著昨日进城的那支“王师”,谈论著那个头上没长白髮却写了“可怜白髮生”的紫袍青年。
但谈论归谈论,燕京的收復对他们而言,远不如碗里多加的一勺羊油来得实在。
国家的大政方针是肉食者谋,他们只关心今日的菜钱涨了没有,城门外的税卡是不是又多了一道。
而这些市井的烟火气,在接近內城皇墙的时候,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生生截断。
若是翻开歷朝歷代的皇城图志,將目光从长安的大明宫、洛阳的太极宫一路南移,便会发现大宋这座皇城透著一种明显的侷促。
它並非如唐朝依山而建以俯瞰天下,也无汉代百里苑囿以彰显皇家气象,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定都於此,彼时的汴梁早已是商贾云集、寸土寸金的膏腴之地。
为了不惊扰市井,更为了向久经战乱的天下昭示一种“与民休息、共治天下”的政治姿態,大宋的皇城被硬生生地圈禁在了这方寸之间。
地方小,也就没有了汉唐时期那种臣子入朝需徒步大半个时辰、穿过重重宫门所带来的威压。
在这座皇城里,大庆殿与紫宸殿之间的夹坊甚至显得有些拥挤。
每逢大朝会,数千名品官匯聚於此,红紫相间,衣袂相擦,不管他们愿不愿意,百官之间的距离都被迅速拉近。
这种地理上的侷促,恰如大宋在北方幽云和西北定难军缺失后的地缘政治格局。
富庶到了极点,精巧到了极致,却唯独没有那种可以大开大合、纵横驰骋的气象。
直到当今这位道君皇帝赵佶继位。
这位在艺术造诣上空前绝后的帝王,实在忍受不了这等逼仄。
但他毕竟无法做到连太祖都做不到的事情,便另闢蹊径,在皇城的北面硬生生地修筑了一座极尽奢靡的延福宫,又采太湖之石,尽天下之奇花异草,堆叠出了一座人工仙境。
艮岳。
此刻,宋徽宗赵佶便端坐在延福宫的寢殿之中。
几名穿著紫色內臣服饰的大太监,正小心翼翼、屏气凝神地伺候著这位大宋天子更衣。
今日是大朝会——为了燕京大捷而特设的“献捷大朝会”,凡在京正七品以上文武百官,皆需入殿朝参。
除了赵钧,童贯说的。
赵佶站起身,任由太监將那件象徵著最高皇权的絳纱袍披在身上,絳色深红,纱质轻薄,领、袖、襟、裾皆滚以黑边。
又將那顶二十四梁的通天冠戴在髮髻之上,冠前饰金博山,上有玳瑁製成的蝉附於冠上。
他没有去想白沟河那二十万大军溃败的惨状,他只知道幽云十六州,这块让太祖、太宗两位先帝抱憾终身,让神宗皇帝至死未能瞑目的故土,在他赵佶的手中,开始回来了。
他不仅在书画、茶道、道教上做到了前无古人,如今在文治武功上,也彻底超越了列祖列宗。
这如何不是千古一帝呢?
“陛下,时辰快到了。”大太监梁师成躬著身子,在一旁轻声提醒。
赵佶微微頷首,宽大的絳纱袍袖一甩,向著殿外的玉撵走去。
……
此刻的左右掖门两侧的待漏院里,早已挤满了大宋朝廷的文武百官。
待漏院,顾名思义,是百官在黎明前等待漏刻计时的钟鼓声、等候宫门开启的地方。
这里,也是大宋官场等级的缩影。
几位宰执相公和枢密使,自有放著冰鉴暖炉,备著香茗的上等静室。
而那些中低级的官员,则只能挤在简陋的大堂里。
满堂的衣冠禽兽,按著色彩排列。
最外围,是人数最多、穿著青色或绿色公服的下级官员。
他们多数是六部九卿里的各司主事、员外郎,或者是初入官场的前科进士,三五成群,压低著声音,互相交换著东京城里最新的风闻。
再往里,是穿著緋红色公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