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太宰
两张脸,一张伟岸奇异,一张清雋阴狠。

    大宋朝目前最核心的权力交椅,此刻便被这两副绝佳的皮囊安安稳稳地占据著,他们端著酒盏,看著彼此,都在盘算著明日的紫宸殿上,如何用大义言辞,將那凯旋的老太监连同二十万北伐军,一起否定!

    “太宰大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若无太宰大人昔日力主联金灭辽之大计,何来今日之大功?如今燕京收復,这千秋第一等的大功,非太宰大人与蔡枢密莫属啊!”下首坐著的各部门官员,正连篇累牘、变著花样的阿諛奉承。

    王黼表面上听的满面红光,抚须大笑,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脑子却在飞快的盘算著。

    若是童贯识时务,明白封王是对整个大宋文官的打击,然后还和以往一样对自己毕恭毕敬,识相的去和官家明言放弃这封王的封赏也就罢了。

    可没想到这个太监对封王如此痴迷,几次三番派人来送礼物,白天谢恩毕,还拉著他们几个宰执好一顿討好许诺,就差没把送钱这俩字写在脑门上了。

    他要如何在明日的紫宸殿大朝会上,利用这滔天的大功,彻底堵死童贯封王的路,从而彻底巩固自己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绝对地位。

    “童贯这廝,仗著早年在西北打了几场胜仗,素来骄横跋扈,真当大宋离了他就不行了。”蔡攸饮尽杯中美酒,冷笑连连。

    “这次在白沟河,二十万大军被辽国区区几千残兵打得丟盔弃甲,连帅旗都扔进了泥坑里,若不是底下一个姓赵的小都头瞎猫碰上死耗子,诈开了城门,这老狗的项上人头早就该搬家了!明日朝会,我看他有何面目向官家討那异姓王爵!”

    听到“姓赵的小都头”这几个字,王黼那双因为酒意而微眯的眼睛,不自觉地摸了摸袖子。

    里面是王安中白日遣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里面曾著重提过这个人。十九岁,西军底层的泥腿子出身,竟然在留守府后花园写了首狂傲至极的词,把堂堂燕山府知府王安中气得顏面扫地。

    十九岁的小都头,能打仗,能写绝词,还敢当面得罪三品文臣。

    这种人,要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运气好的蠢材,要么,就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精。

    王黼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蠢材也好,人精也罢,在这大宋的朝堂上,武人终究只是一条狗。

    只要这条狗知道吃食,只要这条狗能帮自己咬死童贯,那就给他一块最肥的骨头由他去,不信他不张嘴。

    “蔡世兄万不可掉以轻心啊。”王黼放下酒杯,脸上的狂態收敛了几分,眼神阴沉下来,“童贯这老狐狸,在西北和內廷经营了二十年,树大根深,明日朝堂之上,他定然是准备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要把那奇袭燕京的功劳,全部揽在自己『暗度陈仓』的谋划上。”

    说到这里,王黼冷笑一声,拍了拍宽大的袖口,“不过,他算漏了一步,本相已经得到了燕山府的確切实情。”

    “王安中那傢伙也是个聪明人,他找了燕京的百姓和常胜军画押,承认破城后並无我朝大队人马,只有几十个穿著西军盔甲的残卒,直到几日后,童贯才带著大军从涿州进驻,他也不想想,要是早有伏笔,还用得著几日姍姍来迟?当官家、中枢都是痴傻不成?”

    王黼抽出密信,递给蔡攸。

    然后猛的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环视著堂下的党羽,声音猛然拔高,“明日紫宸殿上,所有人看蔡枢相行动,本相就要让这满朝武人知道,大宋的天,是由谁在撑著!”

    ……

    与此同时,汴梁城南。

    一处幽静深邃、仿佛与外界隔绝的庞大宅院里,气氛却与太宰府截然不同。

    这里住的就是赋閒在家的前任宰相、大宋朝堂上四起四落的政治不倒翁。

    蔡京。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老相,此刻刚刚睡醒,正半躺在一张特製的椅子上。

    他年事已高,身躯有些佝僂,曾经的锐利双眼,如今也已有些浑浊了。

    他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放著一碗熬得极烂、散发著热气的浓粥,但他却一口未动。

    “父亲,童贯的大军今日入城了,满城民眾都在御街两旁欢呼『王师凯旋』,声势极大。”第五子蔡鞗侍立在一旁,微微躬著身子,低声向父亲匯报著城中的动静。

    “五千人入城?呵呵,哼。”

    “燕京被拿下来了,那是侥倖,郭药师的那几万常胜军,是个什么成色?一群有奶便是娘的流寇罢了,那些人在朝堂上弹冠相庆,却没人去想一想,唇亡齿寒的道理,没人去想一想,金国的马蹄子,离著汴梁,还有几步?”

    “大宋的江山,这百年的基业,全被王黼和你大哥这群好大喜功、鼠目寸光的蠢材,一步步推到了死路上!”

    蔡鞗被父亲的语气惊的后背发凉,赶忙从袖口中掏出了一份密封的书信,双手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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