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钧坐在马上,被围困在这片喧囂中,一筹莫展,他第一次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了“群眾的力量”。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打算强行纵马的时候,人群外围忽然响起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好了好了,都別闹了,成何体统!”
眾人回头,只见一个满头白髮的老者拄著一根拐杖,在两个家僕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前来,老者衣著华贵,看模样是城里某个底蕴深厚的富家翁。
见是老者,百姓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道,他抬头看著赵钧,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老朽在樊楼读过赵郎的大作,气势磅礴,悲天悯人,端的是令人嘆服,今日得见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赵钧快急死了,却也赶紧在马上微微欠身还礼,“马上请恕不能全礼,老先生客气了。”
老者抚须笑了笑,回头朝周围的百姓大声说道,“今日大军凯旋,赵郎荣归,是咱们汴梁城天大的喜事,但诸位这般如狼似虎地围堵,可莫要把咱们大宋的功臣给嚇跑了!”
眾人一阵鬨笑,却依旧像铁桶一样围著,谁也不肯散开,大家都想多看一眼这活在说书人嘴里的少年英雄。
老者眼珠一转,忽然高声提议,“不如这样,既然大家都不捨得走,赵郎今日不如当眾再做一首新词!咱们听了,过足了耳癮,便放他过去,如何?”
“好!”
“对对对!再做一首!”
“老丈说得在理!现场做一首!”
“做了就放你走!绝不拦著!”
人群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彻底沸腾了,无数双眼睛死死盯著马上的赵钧。
还能这样?赵钧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越过黑压压的人群,往前看去。
前面的大队人马果然停了下来,童贯端坐在那匹御赐的白马上,並没有催促,反而转过头,似笑非笑地望著这边,似乎一点也不著急。
而在童贯落后半个马身的地方,种师道也回过头看著,老將军摸著花白的鬍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副等著看好戏的模样。
赵钧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汴梁城外带著脂粉气的空气。
再抄一首吧,就一首,以后说什么都得自己写了,绝不能再当这文抄公。
他心里暗自发狠,嘴里已经开始飞快地打腹稿,唐宋诗词他前世背过不少,必须挑一首应景的,既不能显得轻狂,又要能堵住这悠悠眾口,快点应付过去。
他根本来不及细细推敲,因为周围人群的起鬨声已经越来越大,像海潮一样拍打著他的耳膜。
“快!快!等不及了!”
“赵郎!来一首!別让大伙儿干站著!”
对不住了,稼轩翁!
赵钧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勒马韁,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微扬,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稍稍退了半步,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赵钧坐在马上,目光扫过这群不知人间疾苦的繁华看客,心中想的,全是在燕京留守府后花园里那二百五十四座孤坟,和钟鼓楼下那些死不瞑目的兄弟。
他没有用文人那种抑扬顿挫的吟唱,而是用西军军汉那种略带沙哑的嗓音,一口气诵出: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河初。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僕姑。
忆豪英,嘆孤影,春风不染白髮生。愿將胸中夺城功,换得青山葬青松。”
词音落下,四下死寂。
“这词,是写给战死在燕京的那些袍泽兄弟的,我赵钧,只是个该死却未死的未亡人罢了,当不得诸位这般夸讚,谢过诸位,告辞。”
说罢,不等他们品评,赵钧抱拳拱手,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趁著眾人还沉浸在那股悲凉肃杀的词意中没回过神来,强行从人群缝隙中挤开一条路,策马冲了出去。
直到赵钧的紫袍背影已经跑出了十几丈远,人群中才猛然爆发出惊嘆。
“啊!『锦襜突骑渡河初』!真真是我的少年英雄钧哥儿!”刚才那个撒花的年轻女子终於反应过来了,双手捧心,两眼放光,身子激动得都在发抖。
“『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僕姑』……钧哥儿在燕京打仗的时候,竟是这般瀟洒气魄吗?”那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轻轻把这几句念出声来,一脸的心驰神往,仿佛自己也跟著跨过了白沟河。
“『愿將胸中夺城功,换得青山葬青松』……”刚才那位拄拐的老翁立在原地喃喃,“这年轻人……倒也重情重义,不世之功,他不去换那封妻荫子、王侯將相,却说要换青山来埋葬自己的袍泽。”
“父亲,这小子说得这般大义凛然,未必不是个沽名钓誉、以此邀宠之徒吧?”老翁身边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