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准备启程。”
赵钧行了个礼,打马带著马车往后队去了。
於是,宣和四年五月十八这天,赵钧带著五十三名老卒,跟隨童贯的班师大军启程南下。
童贯来时带了二十万禁军,现在却只带走了五万精锐西军,剩下的都留在了燕京,守城,驻防,等著朝廷的后续安排。
燕京城在身后越来越远,赵钧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抬头看著刚才亲手插在车上面的这面残旗,残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哭。
他想起后花园的那些人,他们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赵钧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隨著马车的顛簸,阵阵难以抵挡的晕感如潮水般涌上大脑,从白沟河的死人堆里甦醒,到雨夜诈取燕京,再到钟鼓楼的血肉街垒,还要加上与童贯、王安中这些人的勾心斗角。
他这具十九岁的躯体,一直靠著一股狠劲绷紧身体死死硬撑,如今,那股吊在嗓子眼的气一松,排山倒海的虚脱感瞬间將他淹没。
“老刀,韩五。”赵钧的声音已经有些虚浮了。
“都头!”老刀和韩五隨即催马赶上。
“带著兄弟们,分成三班,死死盯住这些大车,就算是童贯的人来套近乎,也不能让他们靠拢半步,这是我们的命根子。”
“都头放心,人在车在!”
交代完这最后一句,赵钧再次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童贯给的厢车里,身旁是那二百五十九个战死兄弟的带血衣冠,倒头便睡了。
韩五还在旁边的马上兀自念叨,“都头,东京是啥样的?俺听人说,那地方可大了,有百万人口,城墙几十里,里头全是酒楼瓦舍,晚上灯火通明,跟白天似的……”
身后,燕京城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
六月初五。
经歷了近二十天的跋涉,地平线的尽头,终於出现了一座连绵不绝的巍峨城墙。
虽然大军行进不如轻骑快行,但跟隨大军也有好处,这一路上沿途的州府官员流水交替的孝敬和逢迎。
赵钧没有心情去凑那些热闹,他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强迫自己吃下大碗的乾饭和肉食来恢復体力,剩下的时间就是靠在马车上休养。
因为这是一段充满割裂感、令人沮丧的旅程。
黄河以北的河北大地上,满目疮痍,白沟河战败的余波,加上连年的重赋,让这片土地彻底失去了生机。
官道两旁,隨处可见被烧毁的村落和倒毙在泥水里的无名尸骨,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流民拖家带口,沦为行尸走肉般在路边乞討,他们的眼中没有欢呼,只有麻木和恐惧,纷纷跪在泥水里。
燕京的收復,並没有给这些底层的大宋子民带来半分活路,战爭的代价,全压在了他们的脊樑上。
大军行进半月,浩浩荡荡的队伍终於跨过那道浊浪滔天的黄河天险,踏上河南的京畿腹地。
某种无形的界限,將人间地狱与极乐世界生生劈开。
黄河南岸,杨柳依依,官道宽阔。沿途的市镇里,酒肆茶楼林立,商贾云集,微风过处,能听见河中画舫传来的软糯江南小调和女子娇柔的笑声。
“都头,这……这过了一条河,咋换了个人间?”韩五坐在马背上看著路边那些穿著綾罗绸缎的士子和满面红光的富商,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甚至觉得他们这群满身伤痕的军汉,站在这锦绣里,是那么刺眼。
河北的流民在路边跪著,眼睛里没有光,河南的商贾在酒楼上笑著,嘴里喊著“王师凯旋”,他们不知道北边是什么样,也不想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活在太平盛世里,歌舞昇平,万国来朝。
赵钧靠在车辕上,看著这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內心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悲哀。
如果没有见过它的美好,那么就不会如此悲哀它的消失。
……
在城外三十里重整队列等了一日后,大军开始正式向东京进发。
天色未明,晨雾还笼在远处的黄河故道上,北城外十五里处的班荆馆周围,已经聚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这是大宋百余年来从未有过的盛事,收復燕京的凯旋大军,今日正式入城。
天光渐亮,雾气散去,官道两旁的人山人海终於看清了远处的景象。
首先出现在视野里的,不是大军,而是烟尘,烟尘起处,隱约可见旌旗如林,在晨光中缓缓移动,接著是沉闷的战鼓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里发颤,最后是號角,悠长苍凉,穿透了汴梁城外十里长空。
百姓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又忍不住踮起脚尖往前看。
终於,大军的先头部队出现在视野尽头。
最先过来的是旗队,五十面五方旗迎风招展,按青、赤、白、黑、黄五色排列,每面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