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下去,用六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把你手下最精干的太监派出去,把本帅这封亲笔奏疏,连同赵钧呈上来的留守府大印,直接送往官家御案前。”
他笔下不停,口中说道,“在奏疏里我加了一句。赵钧此子文武双全,有大將之风,臣斗胆,恳请官家將茂德帝姬下嫁赵钧,招为駙马都尉。”
刘押班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大帅高明!成了駙马,便永远成不了大器!这赵钧再能打,这辈子也只能在大帅您的五指山里翻腾了!”
“另外,派斥候速速前往燕京打探!传令全军,即刻拔营,进发燕京!”童贯望向北方,仿佛已看见那顶金光熠熠的王冠正向自己飞来。
……
三日后,东京,樊楼。
白沟河兵败的消息已经隨著三三两两逃过童贯堵截的溃兵传到了东京。
在这座画栋飞甍的樊楼里,太学生与士大夫们推杯换盏,听歌姬弹唱,高谈阔论朝局,有人说起白沟河的败仗,摇头嘆气,有人说起朝堂上的攻訐,冷笑不语,但酒过三巡,话又说回诗词书画、风花雪月,北方的战火,离他们很远。
樊楼三楼雅间外,突然响起一阵沉重的皮靴踏地声。
每个人都皱起了眉头,因为那声音与丝竹管弦极不和谐,太重,太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太不雅了!
珠帘被粗暴掀开,两个形容怪异的男子,走进了这充满薰香与脂粉气的大厅。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魁梧精悍,一张脸晒得黝黑,但开口说话时,竟是一口纯正的汴梁官话。
他叫楚青,本是屡试不第的秀才,因虐惨辱妻之衙內发配充军。
跟在后头的那个,满脸横肉,一身蛮气,像个屠户。
他叫王铁,西北汉子,也是杀人犯事充军,先前是走南闯北的行商。
两人的著装怪异到了极点,他们身上穿著辽国皇族的织金云锦长袍,那料子华贵精致,在汴梁有钱也买不到,但他们头顶,却梳著大宋最標准的军汉髮髻,更触目惊心的是,两人粗糙的脸颊上,都刺著两行青黑色的“金印”,大宋“刺充配军”的罪囚烙印。
穿著最精致的辽国皇家丝绸,脸上却带著大宋最下贱的贼配军刺青,强烈的视觉反差,加之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浓烈血腥气,瞬间让整座樊楼三楼安静下来。
“哪里来的军汉?懂不懂规矩,这也是你们能来的地方?”一名看护小廝硬著头皮上前阻拦。
王铁从怀里掏出一锭沾著暗褐色血跡的辽国马蹄金,足足十两重,“咣当”砸在旁边紫檀木桌上。
“西军办事!要你们这里最烈的酒,给洒家端上来!”声音像闷雷。
老鴇与小廝看著金子,嚇得不敢吱声,连忙去取酒。
楚青走到大厅中央,他不理会周围那些太学生嫌恶鄙夷的眼神,端起一大碗烈酒,慢慢转过身。
“方才在楼下,听几位同学议论,说我西军在白沟河吃了败仗,丟了朝廷的脸面?”楚青那口纯正的汴梁官话在大厅里迴荡,带著一丝极致的愴然。
“谁与你是同学?”一名太学生起身,摇著摺扇冷笑,“朝廷赋税千万供养西军,却被胡人杀得丟盔弃甲,还有脸来樊楼显摆金子?”
楚青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粗瓷酒碗狠狠砸在地上!
“砰!”
碎片四溅,歌姬尖叫连连。
楚青猛的撕开身上那件华美的辽国织锦,袒露出里面缠满带血绷带的胸膛,他拔出腰间匕首,用力敲击身旁红漆柱子。
“五月初五子夜,我西军破阵营赵钧將军,率三百一十二名锐士,於暴雨中强攻燕京!”
“血战半宿,阵亡一百四十七人,斩首辽军无算!大宋军旗,已插上燕京城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嘶吼,“燕京,收復了!”
此言一出,整座樊楼死一般寂静。
燕京?光復了?
眾人仿佛被雷劈中,呆若木鸡。
王铁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红著眼眶,隨著楚青匕首敲击柱子的沉重节奏,大声吟诵起那首词。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金戈铁马的浩瀚气势,瞬间碾碎了樊楼里的靡靡之音,场中文人浑身一震,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
王铁眼泪夺眶而出,他想起了后花园那一百四十七个未下葬的兄弟,仰天悲泣:
“可怜白髮生!”
整座樊楼爆发出轰天惊呼。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