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全场只有她一个人注意到那个邪教教主跑了?
清凉殿前静极了,满地都是宫女侍卫与教徒的尸体,明折身上衣衫破了好几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明桃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不该开口叫他,只看着他站在满地尸体中的背影,那背影萧索而落寞,似乎带了无尽的惆怅。
她一直知道,明折心里最重要的永远都是赵邝,金鳞楼的设立初衷也是维护皇权,但看到师父毫不犹豫地选择抛弃金鳞楼,她仍控制不住心中泛苦。
“师父……”明桃终究哽咽着开口叫了他,她抱着孩子一步步走向明折,颤抖道,“金鳞楼没了,二师父和三师父,也没了。”
明折终于转过身来,看向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事到如今,她满身是血,脸上遍布黑灰,眼神中是全然的痛楚,但竟眼含希冀地看着他,似乎想要求一个答案。
他摆明了牺牲了所有人,做了这么多的恶事,她竟还想要听他的解释么。
“明桃,”明折沉默了良久,伸手抚上了她的发顶,“你走吧。”
明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好不容易才杀进北郊大营,救出赵瑾,又一路杀进宫来,现在他竟让她走?她不相信他没有一点悲痛,没有一点触动,可现在她抱着二师父和三师父的遗孤站在他眼前,他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
秘术是怎么回事?那个莫名其妙的教主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金鳞楼那么多人都死了,因为他的放任而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句解释都愿意给她?
她一把打开他的手,悲愤地朝他大吼:“难道在你眼里,我们这些人的命真的是如此轻贱?他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你宁愿牺牲所有金鳞卫,撇下二师父和三师父的性命?”
明桃喉咙哽咽,心里堵得越发难受,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你知不知道,江遥,郁儒,小诗,他们一个个死得有多惨?难道在你眼里,金鳞卫就活该替他去死,难道你就真的没有一刻犹豫?好,就算我们的命在你眼里不值一提,那二师父和三师父呢?你难道也一点都在乎?”
她泣不成声,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件她不敢去回想的事。
当年,她被派清剿叛逃金鳞卫张遣,和过往无数次一样,她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只能踏上这条亲手斩杀师弟的路。
只是,和预想中不同,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他。以张遣的能力,他本可以让她再多费许多劲,但见到她后,他既不逃,也不反抗,而是微笑着将脖颈送到了她刀下。
他温柔地叫她的名字,和她说了这样一番话。
“当了这么久的金鳞卫,我常常想,师父教养我们,如同再生父母,所以即使为了师父去死,我们也理应毫无怨言,更何况只是去执行任务。只是,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杀了一个人,还有下一个人,训练了一日,还有一日,永远没有尽头,没有自由,没有选择,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器具,一个会磨损的器具。器具,是不会喊疼的,不仅如此,就连是否破碎,何时破碎,怎么破碎,都只能由他人决定。”
张遣轻轻笑了笑:“所以月月,有一天,我突然在想,若是这器具自己碎了,会不会让他的主人感到惊讶?又或者,会不会令他的主人感到悲伤?”
“现在看来,我有答案了。”
“我很高兴,是你来杀我。至少这样,你能借我的死好好休息几日。”
这件事是明桃内心最深的痛楚,那时的她无法接受自己亲手杀了师弟,更想不通他为什么宁愿一死也不愿回金鳞楼。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了他,明白了他的一意孤行,明白了他为何一心求死。
她们可以为了师父去死,可以为了金鳞楼去死,甚至可以为了维护皇权而死,可她们死了,她们为之而死的那些人可会在意,会心痛?
明折长叹一口气,眼中微微泛起泪光,看着这个明明早已学会不再反抗的徒弟悲愤地朝自己大吼。
他根本没想到明桃会出现在这里,他以为明桃还远在岭南,他原本的计划中,她不会知道京城发生的任何事情,更不会回来。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天色昏沉,明折一身衣袍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看着眼前少女,他眼中划过一丝悲切。
“我没什么好辩解的,明桃,”他既做不到给一个解释,也做不到扭转已发生的定局,更没有立场说痛心,因此只能颓然,“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接受。”
“你走吧,我会告诉陛下,我亲手了结了你。从此以后,世间再无金鳞卫,你自由了,再也不用过从前那样的日子了。”
久久的震惊后,明桃心里忽地生出一股悲凉。她说了那么多,他竟还是这句相同的话?
一个个都让她走,可偌大的南越,哪里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