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车厢
    “车上有些人,你看著不对劲,但他没犯事。没偷没抢没打架,就是在那坐著。这种人,你別去招他。”

    张建军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圆点。

    “看见了,当没看见。记住了?”

    看见了,当没看见。

    张建军把这六个字一笔一画写在笔记本上。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为什么”。

    不需要问。

    这种话他前世听过无数个版本。工地上的老工人说“包工头的烂事別多嘴”,小摊贩说“城管来了低头走”,临时巡防员说“站长的亲戚在车上別查票”。本质都一样,別惹事,別多管,管了没好处,不管没坏处。

    刘大志的“规矩”,浓缩起来就八个字:多看少动,平安无事。

    这是一个在铁路上混了十几年的老乘警总结出来的生存哲学。不能说全错,但放在1985年的k117线上,这套哲学的保质期正在倒计时。

    张建军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插进笔帽里。

    “师傅,车上的装备我去检查一下。”

    “师傅”两个字叫出来,刘大志的眉毛扬了一扬。这个称呼在铁路公安系统里不算正式,组长才是组长,副组长就是副组长,没有“师傅”这个说法。但刘大志没纠正,手里的烟往嘴角挪了挪,下巴朝门口抬了一下。

    “去吧。k117在二站台,三道,始发作业还没开始,车门开著,隨便上。”

    张建军背上帆布包,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吱呀声被站台上的风吹散了。

    值班室里,刘大志把翘在桌角的脚放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发现火柴用完了,骂了一声,从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盒新的。

    火柴擦著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分配通知书上。

    通知书的备註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跡他认识,孙长河的。

    “试训综合评定a+,实战满分。”

    刘大志的手指在夹著烟的那只手上弹了两下,不是弹菸灰,是下意识的动作。

    a+。

    他在k117上跑了九年了,带过六个新人。最好的一个是三年前来的小周,干了一年半,调去了处里的刑侦科。

    小周当年的试训评定是b+。

    现在来了个a+。

    他把烟叼回嘴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吐了一口烟。

    烟雾升上去,撞在天花板上,散了。

    k117次列车停在二站台三道上,车头朝南。

    十七节车厢一字排开,绿皮车身上的漆面被太阳晒得发白,原先的墨绿色褪成了一种介於灰和绿之间的曖昧色调,像穿了十年的军大衣。车窗的边框锈跡斑斑,有几扇窗户的胶条老化了,翘起来,风一灌呼呼响。

    张建军从一號车厢上车。

    脚踏上车厢门口的铁踏板,鞋底碰到铁皮,发出一声闷响。车厢里的味道立刻灌进鼻腔,塑料座椅的旧味、地板消毒水的刺鼻味、座椅缝隙里残留的不知道多少年的食物碎屑发出的酸腐味,混在一起,搅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太熟了。

    前世坐了大半辈子的绿皮车,这股味道长在了鼻黏膜的记忆里,一辈子都冲不掉。

    但这回他不是旅客了。

    张建军站在一號车厢的入口处,目光从车头方向扫到车尾。

    硬座车厢,两排三座的布局,左边双人座,右边三人座,中间一条过道,过道宽度不到六十厘米。座椅是墨绿色的人造革面子,不少地方开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他没有急著往前走,而是从帆布包里摸出笔记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长方形,车厢的俯视简图。

    然后他开始走。

    每走过一排座椅,他的目光会在三个地方停留:座椅下方的空间、座椅上方的行李架、以及座椅靠背与车窗之间的那道缝隙。

    座椅下方的空间是旅客塞行李的地方,也是扒手最容易下手的区域。硬座车厢的座椅底部没有遮挡,行李袋、蛇皮袋往里一塞,从对面或者过道上都能看到。夜里灯光一暗,伸手就摸得著。

    行李架的高度大约两米,铁桿焊接的,隔成三段,每段能放两到三个中等大小的旅行包。行李架的位置偏高,身高不够的旅客够不著,得踮脚或者踩著座椅扶手往上放,这意味著取物的时候也不方便,晚上想翻行李包找东西,动静会很大。

    但行李架有一个盲区。靠近车窗那一侧的架子,从过道看过去,视线被中间座位上方的横杆挡住了一部分。如果有人把手伸进行李架最里侧翻包,站在过道中间的乘警不一定能第一时间发现。

    张建军在笔记本上標了一个三角形的符號,旁边写了“盲区1”。

    厕所在车厢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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