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遍尝中原百草,甚至远赴南蛮,自认已览尽天下药性,刚刚完成以我之名命名的《吴普本草》,本以为此生足矣,未曾想……”
他话未说完,周围已是一片低呼与骚动。
“华旉的弟子!”
“竟是吴普先生!”
“失敬!失敬!”
秦宓、张裔等人纷纷动容,向吴普郑重行礼。吴普亦一一谦逊回礼。
费观心中更是翻江倒海,惊喜、懊恼、庆幸、后怕,种种情绪交织。
他快步绕过桌案,走到吴普面前,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
“吴普先生!既如此,你为何直到此刻才肯吐露真实身份?可是我之前有何怠慢之处?若有,我在此向先生赔罪!”说著,他竟真的躬身一礼。
吴普连忙侧身避开,扶住费观:
“太守切莫如此!並非因受轻视才言明。实是在照料太守身体这段时日后,我方渐渐明了,您为何对自身健康如此执著,甚至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他顿了顿,看著费观道:“是为了復仇,对么?”
费观身躯微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顺著吴普的话,半真半假地诉说起来:
“先生既知我过往,当知我曾醉生梦死,形同废人。那日突然晕厥,並非全然意外。昏迷之中,我做了一个极长的噩梦,梦见自己不久於人世,死状悽惨。
我將它视为预知梦,醒来后,便下定决心,洗心革面,戒除恶习,更要好好珍惜身边之人。可谁知,我刚立下决心,家却毁了。”
吴普听著费观的解释,似乎瞭然道:
“我明白。若非当日恰巧为太守入山採药,远离府邸,恐怕我也已死於那场变故。说起来,我能活命,亦是因遇见了太守您。此恩,吴普一直铭记。”
这解释虽有些牵强,但总归是份善缘。费观心中稍慰。
“故而,今日我吐露身份,一为报恩,二为让太守安心。”吴普语气斩钉截铁,“因此,正如我最初断言,您的身体,绝无那等隱疾,大可宽心!”
听著吴普如此肯定的保证,再结合自己之前那些“想当然”的推断,费观脑中仿佛如雷炸响。
是啊,自己一直陷入了一个奇怪的逻辑误区:现代的白日梦里,自己死於大肠癌是事实;史书上的费观三十七岁早亡也是事实。
但史书並未写明死因!自己只是因为死得早,且饮食习惯相似,就一厢情愿地认定是同样的疾病!
是骤然醒来,思维混乱?还是潜意识里认为寿命天定,故而焦躁不安?
无论如何,自己之前的想法,很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是病死的,难道就不能是骑马坠亡?或是剿匪时中了流矢?甚至……其他意想不到的意外?
那么,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呜呼呼呼——吴普先生!!”
费观脑中念头一定,行动快过思考,竟真如他之前戏言那般,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紧紧抓住了吴普的裤腿!
“太守!您这是做什么?!”吴普大惊失色,想要挣脱,又顾忌对方是太守,不敢用力,一时僵在原地,窘迫万分,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求助般地望向一旁的秦宓和张裔,希望这两位德高望重之人能出面解围。
秦宓与张裔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面露无奈,然后不约而同地微微侧身,假装欣赏起厅堂的樑柱来。
费观却不管不顾,兀自“呜呼呼”地念叨:
“我真是有眼无珠!身边就有吴普先生这等神医,竟懵然不知,还四处打听!有此眼光,还做什么太守?不如去求刘皇叔,把这官职收回去算了!”
“太守!是我不愿透露身份,岂能怪您眼拙?您快鬆手,这、这成何体统!”
吴普急得额头冒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秦宓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再闹下去双方都难看,便清了清嗓子,踱步上前,温言道:
“华旉高足,老朽亦久闻大名,实乃天下罕有的良医。主公得遇先生,实乃大幸。依老朽之见,当以礼相待,授予合適官职,厚给俸禄,方是正道。”
他这话,既是给吴普台阶,也是帮费观定调子。
吴普见秦宓出面,总算鬆了口气,连忙对秦宓拱手:
“子敕先生清名,普亦素来敬仰。能得先生如此讚誉,普愧不敢当。然,我与恩师一般,素有漂泊之习,难以久居一地。如今江州之事已了,普欲往他处游歷,去救治那些缺医少药之苦命百姓,还望太守与先生体谅。”
听到吴普此言,秦宓捋须,却不紧不慢地道:
“先生志存高远,心系苍生,老朽佩服。然,老朽尚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不知先生可愿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