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澈站在旧船船头,衣袖被血浸透,目光却很平静。
“信既然在你手里,你何不念出来?”
秦公看了眼信纸,神情微微一顿。
“你真想听?”
“你念。”
秦公沉默片刻,忽然将信纸抛给身旁副将。
“念给他听。”
副将展开密信,朗声念道:“东宫谕令,海运新制阻碍诸路商贸,三港验牌总册宜尽快收归京中,由兵部、户部共核。周澈擅立港规,私蓄船队,若有异动,可先行拿问……”
贺平气得脸色铁青:“放屁!周少卿的港令是奉旨而行,东宫怎么可能下这种谕令!”
秦公淡淡道:“是真是假,回长安自然有人辨。可今日海上,没人能替你作证。”
裴行简冷笑:“你拿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就想给人扣罪名?”
“裴将军。”秦公望向他,“你们登州水师私入黑石湾,私藏北海旧库,又从礁中带走海门船牌母模。证据已经够了。”
他抬起手。
数十艘快船从两侧散出,船上弩机齐齐抬起。
“交出旧印、母模和账册,我留你们一条生路。周澈随我回京,其他人可去广州领罪。”
武媚忍不住上前一步:“你明明和海门勾结,害死那么多人,还敢让我们领罪?”
秦公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怜悯似的神色。
“小姑娘,世上很多罪,不是谁做的,便由谁来背。你还小,以后会明白。”
武媚脸色涨红,想再说话,周澈却抬手拦住她。
“秦公。”
“嗯?”
“你既然想要账册,应该知道北海库里不止一封信。”
秦公的眼神微微一沉。
周澈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却没有打开,只举在手中。
“秦弘私运军资、勾结海寇、嫁祸周氏的账,都在这里。你若让弩机放箭,我就把它交给海风。纸会湿,字未必会没。你想赌一赌,海上会不会有人捞到?”
秦公的脸色终于冷下来。
“周澈,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周澈道,“可你不敢让这份账落到别人手里。”
海风掠过船帆。
双方僵持片刻,秦公忽然笑了。
“你和你父亲一样,总以为握住一张账,就能让所有人低头。”
“我父亲最后没低头。”
“所以他死了。”
周澈眼底的寒意一点点压下来。
“那今日你试试。”
秦公抬手,巨弩弦骤然绷紧。
就在这一瞬,东南方向忽然传来号角。
一开始只有一声,很快便连成一片。海平面尽头,数十艘挂着广州水师旗的战船破开晨雾,顺潮而来。
最前方的旗舰上,苏定方披甲立在船首。
崔芸站在他身旁,官袍外罩着轻甲,手中高举一面蓝底白纹的急递旗。
“三长两短!”
广州援军的火号划过天际。
秦公身边副将脸色大变:“公爷,广州怎么会有船来?何福不是已经——”
“何福死了。”崔芸的声音借着风传来,“你们留在广州的暗桩,也死得差不多了。”
她望向周澈,目光在他染血的肩头停了一瞬,随即转向秦公。
“秦公,你拿着假东宫信逼人认罪,未免太急了些。”
秦公眯起眼:“崔大人,你凭什么说它是假信?”
崔芸抬手。
身后一名港司书吏捧出一只木匣,匣中放着一封几乎相同的密信。
“因为真信在广州。”
她将信纸展开,声音清冷。
“东宫确实下过一道令,却是命三港严查海门,必要时可调沿海水师共捕逆贼。你手里那封信,印是仿的,纸是旧的,连东宫的朱批次序都错了。”
秦公脸色铁青。
“你们伪造证据。”
崔芸冷笑了一声:“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很合适。”
苏定方拔刀出鞘。
“秦弘旧账、海门母模、伪诏密信,够不够请秦公回京一趟?”
秦公盯着两面夹击而来的船队,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抬手,将那封假信撕成两半。
“回京?”他轻轻笑了笑,“你们真以为,海门只在海上?”
话音刚落,一名站在广州援军旗舰上的副将猛然拔刀,直刺崔芸后心。
苏定方反应极快,横刀挡住,刀锋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