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之上,他仍躺著,呼吸匀长。昨夜那首《青玉案·元夕》的余韵还缠在心头,不是词句,而是那种“驀然回首”的感觉——仿佛有一条路,明明就在脚下,却总要等到回头才看得清。
他翻了个身,袖口的云雷暗纹蹭过粗布被角,发出细微的沙响。
与此同时,府试考场东侧偏门的街角,雾气正浓。一道深紫色身影贴著墙根缓步而来,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頜。那人脚步轻而稳,落地无声,像是怕惊扰了拂晓前最后的寂静。
裴玄度到了。
他停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砖墙后,目光扫过考场外围。几个守门吏员已在岗,有的靠著门柱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搓手呵气。再远处,已有三两考生提著考篮往这边来,脚步匆匆,神色紧张。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扣。
片刻,两名身穿浅褐吏袍的男子从斜巷快步而出,低著头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
“来了?”裴玄度声音不高,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缓缓推过。
“回大人,已候多时。”年长些的吏员低声答,眼皮不敢抬。
裴玄度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物,掌心一展即收。那是一枚玉佩,通体墨绿,雕著“御史”二字,边缘泛著冷光。虽只一瞬,但两人眼角俱是一跳。
他们认得这东西。不是官印,胜似官印。谁若违令,这块玉能让他们脱去这身袍子,连同祖坟上的草都一起拔了。
“今日府试,名单已定。”裴玄度终於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谋划一场阻拦,“但有一个人,不能进。”
两名吏员屏息。
“江临川。”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吐出一口浊气,“私塾童生,十六岁,月白长衫,腰悬竹节佩。若见其至,寻由头拦下。”
年长吏员皱眉:“可……此人县试曾引星辉,赵县令亲授头名状,录名册上已有其名。若无凭据擅拦,恐难服眾。”
另一人也附和:“况且府试乃朝廷大典,临时除名需报备府尹,流程繁琐,此刻怕是来不及。”
裴玄度嘴角微扬,竟笑了。那笑没有温度,反倒让四周雾气都冷了几分。
“本官自会料理文书。”他指尖轻敲墙面,一声,两声,“尔等只需做一事——查他衣冠不整,或笔墨违制,便可当场斥退。例律有载,『仪容失度者,不得入闈』,你们不过依规办事,何罪之有?”
两人对视一眼,喉结滚动。
“至於后果……”裴玄度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錁,放在掌心摊开,“事成之后,每人五十两银,外加城西胭脂巷铺面契约一份。”
金錁在晨光中一闪,像道刺眼的疤。
空气凝住了。
良久,年长吏员低头:“小人……遵命。”
另一人也跟著点头,眼神却飘向地面,仿佛不敢直视那金光。
裴玄度收回手,將金錁重新纳入袖中:“不急交付。等事成了,自然奉上。现在,隨我入茶肆候命。”
三人转身,悄无声息地钻进街角一间尚未开张的茶肆。门帘落下,屋里顿时昏暗。掌柜模样的人早已候在隔间,见他们进来,连忙端上三盏粗茶,自己退到角落,垂手而立。
裴玄度坐於上首,背靠土墙,目光透过帘缝,盯著考场方向。
“他一定会来。”他低声道,“而且会早到。这种人,越是大考,越不肯迟到。”
“那……若他穿戴齐整,笔墨合规呢?”年长吏员试探问。
“那就找別的错。”裴玄度冷笑,“鞋底沾泥?髮带鬆散?砚台无盖?总有一处不合规矩。实在不行,就说他面相凶煞,衝撞文运——你们只管拦,责任我担。”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捧著茶碗,手指却微微发抖。
外面,天光渐明。远处传来鸡鸣,近处有考生的脚步声越来越密。有人开始排队,小声议论著今年题目难易,谁家公子请了名师,谁又在诗会上出了风头。
名字一个个冒出来,最后,有人提到:“听说那个江临川也要来考?就是背《春江花月夜》引文光化月的那个?”
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
“是他。”另一人压低声音,“李夫子亲口说的,此子乃『天授之才』。”
“嘖,妖异得很。一个童生,怎可能通晓失传古调?怕不是从哪座荒坟里挖出的妖书……”
话未说完,忽觉背后一寒。回头望去,茶肆帘子微动,一道紫影静坐其中,目光如针,直刺而来。
那人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赶紧往前挪步。
茶肆內,裴玄度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