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没动,也没推辞。他知道这话分量多重,也知道李夫子不会无的放矢。他只是静静站著,任对方握著自己的手,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像一块烧红的铁,烫进心里。
“此后府城每月诗会,盼君常来。”李夫子鬆开手,语气郑重,“共论文章。”
这是邀请,也是认可。
从此以后,江临川不再是那个县试头名的乡野童生,而是被府城大儒亲自延揽的青年才俊。他若应下,便是踏入了真正文坛的核心圈层。
江临川低头,看向自己刚刚被握住的手腕,衣袖微皱,皮肤尚留著对方掌心的温度。他轻轻点头,语气谦逊却不卑微:“学生荣幸之至,定当赴约。”
没有推辞,没有客套,乾脆利落。
他知道,拒绝才是狂妄。
接受,才是尊重。
李夫子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眼角皱纹舒展。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江临川的肩,动作慈和,像长辈抚慰晚辈。然后转身,走下高台,回到主座。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端坐原位,抬头望著那轮悬於厅顶的明月,久久未动。
而江临川,依旧立於高台中央。
月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金。他闭了闭眼,感受著文气月辉浸润全身,像一场无声的洗礼。这一刻,他想起现代毕业论文答辩时,导师冷笑:“诗词杀伤力?你当写诗能改朝换代?”
那时他沉默离场,以为自己荒诞。
如今他站在这里,头顶一轮由文字凝成的明月,照得满堂失语,连最傲慢的才子都低下了头。
他不是天才。
他只是知道哪些文字,真的能撼动天地。
他睁开眼,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掠过全场仰望明月的才子们。有人眼神炽热,有人面露惭色,有人低头翻看手中诗稿,一页页撕下,揉成团扔在地上。
他知道,这一首《孤雁》,已经在他脚下的世界,投下了第三颗石子。
涟漪,正在扩散。
而他,只需站在这里就够了。
厅外春风穿庭,吹动檐角铜铃,叮噹作响。
厅內文光虽散,余韵犹存。
有人仍在低声復诵:“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
一遍,两遍,三遍……越念越慢,越念越沉。
李夫子坐在主位,一手撑案,目光炯炯望著江临川,神情激赏,尚未落座。其权威裁决已出,爭议暂息,为下一章继续讚扬埋下合理延续。
江临川抬起右手,轻轻扶了扶被文气震得微微飘动的髮带。
动作细微,却仿佛宣告著某种无声的开始。
阳光偏西,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金。
他目光扫过全场,依旧带著那三分笑意。
他知道,这一首诗,已经在他脚下的世界,投下了第二颗石子。
涟漪,正在扩散。
而他,只需站在这里就够了。
一名侍从捧著砚台路过厅侧,抬头看见梁间明月,脚下一滑,砚台脱手,墨汁泼洒在地。可那墨跡落地,竟不晕染,反而在月光下泛起微光,隱约组成两个字——“文脉”。
他呆立原地,不敢拾起。
另一名小廝端著茶盘欲入厅奉茶,刚掀帘子,就被眼前景象震住。他抬头望著那轮悬於空中的明月,茶盏倾斜,热水顺杯沿淌下,烫红了手指也浑然不觉。
厅中一位老学究缓缓起身,颤抖著从袖中取出隨身携带的《昭明文选》,翻开首页,只见原本空白的题跋页上,竟浮现出几行小楷:
“孤雁穿云影,文光化月明。
少年执笔立,天地共其声。”
字跡未乾,墨香淡淡。
他猛地合上书,双手抱紧,像护著稀世珍宝。
没人说话。
没人离席。
所有人都留在原位,仰望著那轮明月,仿佛怕它一旦消失,这场梦就会醒来。
江临川站在高台上,听著耳边细微的动静:有人咽口水的声音,有人挪动脚步的窸窣,还有不知谁的笔从指间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不动。
不语。
不笑。
只是站著。
像一柄收鞘的剑,锋芒內敛,却已让整个厅堂为之肃然。
李夫子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今日诗会,至此为止。”
他没有宣布散场,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场诗会早已结束。
真正的高潮,不是谁赋了什么诗,而是天地替一人作证。
江临川缓缓走下高台,步履从容。他经过一排排席位,那些曾对他冷眼相待的才子们纷纷低头避视,有人悄悄將诗稿藏入袖中,有人默默捲起笔筒上的宣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