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问出口,虚空之中竟响起一阵古琴余音,断续悠远,如从千年之外传来。琴声未歇,又有一阵簫音相和,清冷如霜,绕樑不去。
满座寂然。
先前还在低声点评他人作品的才子们,此刻全都哑了火。有人张著嘴,忘了合上;有人攥紧袖中诗稿,指节发白;更有一位年轻士子直接跪坐在席上,喃喃道:“我辈十年苦读,不如此人一句,不如一句啊!”
江临川继续往下念: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文光画卷隨之流转:江水奔涌向前,浪花翻腾,一代代人影在岸边浮现又消散,唯有那轮明月始终高悬,冷冷俯瞰人间变迁。画面流转之间,竟让人產生一种时空错位之感,仿佛亲眼见证了千年的流逝。
最后八句,他语调微沉,却愈发清晰: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閒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復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瀟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最后一个“树”字落下,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空中文光缓缓收拢,江景月色如潮水退去,花瓣消散,琴簫俱止。厅堂恢復原貌,可眾人仍呆坐原地,眼神空茫,似还未从刚才的幻境中回神。
良久,一声茶盏坠地的脆响惊醒了眾人。
“哐当!”
一名宾客手中杯子滑落,砸在青砖上碎成数片,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盯著台上那个身影,嘴唇微动:“此诗……此诗……”
另一人猛地拍案而起:“绝矣!千古绝唱!”
“我从未听过这样的诗!”
“这不是写出来的,是天上掉下来的!”
“谁能想到,春江与明月之间,竟能写出这般深意?!”
议论声如沸水翻腾,一波高过一波。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低头默诵,试图將全篇记下,更有甚者当场提笔疾书,生怕遗漏一字。
就在这喧譁鼎沸之际,主座之上,鬚髮皆白的李夫子猛然站起。
他本是端坐品茶的老儒,神情淡然,对前面所有诗作皆以“尚可”“亦佳”评价。可此刻,他双目圆睁,手扶桌沿,身体微微发颤,死死盯著台上的江临川,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忽然,他一步跨出座位,竟不顾身份地快步走向高台,脚步急促,袍角掀动。
“老夫阅诗三十年!”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锤,“教徒授业四十余春,批卷万篇,评诗千首,今日方知,何为神品!”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著江临川,眼中精光暴涨,近乎灼热:
“此诗非人间所能有!乃天地灵气所钟,古今情思所聚!一字不可刪,一句不可易,一韵不可改!老夫敢言此子之才,非池中物也!”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响彻厅堂。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聚於李夫子身上,继而又转向台上的江临川。
江临川依旧站著,双手负后,神色平静,嘴角那抹笑意仍未褪去,只是多了几分坦然。他没有谦辞,也没有得意,就像一个学生刚刚背完一篇课文,等待老师打分。
他知道这首诗有多强。
现代中文系课堂上,教授讲到《春江花月夜》,曾说:“张若虚一生仅存两首诗,却凭这一篇,压倒全唐。”
当时他还笑,觉得夸张。
如今他亲口背出,才明白什么叫“孤篇横绝,竟为大家”。
他不是诗人,他是抄作业的。
可在这个世界,抄一篇真正的名篇,就等於打出王炸。
台下眾才子早已没了先前的傲气。有人低头翻自己诗稿,苦笑摇头;有人默默將写好的诗句撕成碎片;更有一位曾在开场时讥讽“县试头名不过尔尔”的公子哥,此刻面如土色,悄悄把诗笺塞进袖中,恨不得钻地缝。
李夫子深吸一口气,强抑激动,转向四周宾客,声音洪亮:
“诸君可见过如此诗?可曾听过如此文象?老夫今日宣布——本届诗会,无需再比!江临川此诗一出,其余皆为余音!此为魁首,当之无愧!”
话音落下,厅中先是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好!”
“当真魁首!”
“此诗若非天授,便是圣心所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