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约莫一盏茶工夫,他忽然“哎”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窗边,对外头扫地的老僕笑道:“张伯,您见过人在睡梦里写出文章的吗?”
老僕抬头,擦了擦汗:“啥?做梦写文章?那不成神仙了?”
“我就做了个梦。”江临川一脸认真,“梦见天上掉下一支笔,落我手里,写了四句诗,醒来还记得两句。你说怪不怪?”
老僕呵呵笑:“少年人梦多,正常正常。”
江临川点点头,回屋坐下,嘴里却喃喃自语:“若真有神启,何须苦读?若天要授我才,我又何必熬这些寒窗?”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窗外经过的童生听见。
那人正是李三郎,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球关紧闭的小屋,又看了看天,嘀咕一句:“江临川这是读书读傻了?”
他没多留,匆匆走了。
江临川坐在屋里,听见脚步远去,嘴角微微一扬。
他知道,这句话会传出去。
他也知道,吴和郑一定会信。
因为人总是愿意相信对手变弱了,而不是变强了。
第二天清晨,江临川照旧去私塾上课。他走路的姿態没变,依旧是不紧不慢,月白长衫拂过门槛,狼毫笔別在领口,鞋面依旧沾著墨。但有人注意到,他今日眼神有些恍惚,念《孝经》时竟卡了两次,抄作业时还把“仁者爱人”写成了“仁者爱梦”。
同窗窃笑。
课间休息时,两个童生躲在廊柱后议论。
“听说了吗?江临川最近天天做奇梦,梦见自己是天上文曲星下凡。”
“可不是?昨儿他还问我,人能不能靠做梦考上状元。”
“我看他是被嚇出毛病了。前阵子还敢舞文气,现在倒好,梦里找诗去了。”
“吴兄说了,这种人最危险,看著疯癲,其实心里有鬼。咱们得盯紧点。”
“盯什么?他又不惹事。”
“你不懂。吴兄说,越是这种装神弄鬼的,越是要在考场上出事。到时候我们只要当场指认他『精神失常』,主考官就得把他请出去。”
“那岂不是连考都不能考?”
“对啊!这就是高明之处!不用动手,他自己把自己废了!”
两人说得兴起,没注意到江临川正好从拐角走来。他们慌忙闭嘴,低头假装整理书包。
江临川看也没看他们,径直走过,嘴里却轻声嘀咕了一句:“梦里写的诗……要是能直接抄到卷子上就好了……”
声音飘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真的在困惑。
两个童生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们不知道的是,江临川走出十步后,右手已在袖中转了三圈毛笔,左手摸了摸鼻樑,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鱼,开始咬鉤了。
接下来三天,江临川的行为越来越“异常”。
他在院子里对著月亮念“天上白玉京”,被路过的先生听见,劝他早点歇息;他半夜在纸上狂写“银河倒掛三千里”,结果第二天说全忘了;他甚至当眾问陈砚之:“你说,我要是把梦里的诗背出来,会不会遭天谴?”
陈砚之配合地摇头:“別瞎说,小心招祸。”
而这一切,都被一双双眼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吴和郑的密谋也在加速。
据陈砚之后来悄悄透露,他们已经买通了一个杂役,准备在府试前夜翻墙入室,將一本偽造的“妖诗册”塞进江临川床下。册子里抄满了荒诞不经的诗句,署名却是“江某梦录”,还特意模仿了他的笔跡。
“他们想让你在考前被抓现行。”陈砚之说,“这样一来,你连考场都进不去。”
江临川听了,只问了一句:“他们確定是前夜动手?”
“嗯。说是趁你参加『送考宴』不在的时候。”
“送考宴?”江临川挑眉,“谁请的?”
“赵县令设的,为你们这批赴府试的童生饯行。就在府试前三天晚上。”
江临川笑了:“请得好。”
他回到屋中,当晚没有读书。
而是拿出一张新纸,工工整整写下一段话:
&a;a;gt;“若有宵小欲陷吾於不义,不妨趁夜前来。床下无诗,唯有陷阱。若尔等执意送礼,临川必以厚报相赠,断不负来者诚意。”
写完后,他將纸条折好,藏入砚台夹层,然后吹熄油灯,躺下睡觉。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课。
中午回来时,发现房门虚掩。
他不动声色推门进去,环顾一圈,床铺整齐,书案未动,唯有砚台的位置偏了半寸——明显被人挪过。
江临川走过去,轻轻掀开砚台,那张纸条不见了。
他笑了笑,重新铺纸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