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传名
打听他的来歷,还有几家私塾想请他去讲学。”

    裴玄度合上书,放在案上。

    “讲学?”他冷笑一声,“一个连束脩都要靠官府接济的穷小子,也配为人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紫色官服上,却照不进他眼里。

    “你们查他屋子,一无所获。”他背著手,声音低沉,“可现在全城都在传他名字。百姓把他当奇才,官府把他当榜样——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转过身,眼神阴沉。

    “一个人若真有才,不该如此平静。他不该只拿一套笔墨就满足,不该对名声毫无反应。可你看他——领赏时谦逊有礼,回家路上连脚步都没变快半分。”

    他停顿一下,一字一句道:

    “这说明,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图的不是名,也不是利。那他在图什么?”

    管事不敢答。

    “继续盯。”裴玄度下令,“不但要盯他言行,还要查他接触之人,每日进出路线,甚至吃饭吃的什么菜,喝的什么水——统统记下来。”

    “是。”

    管事退下。

    裴玄度重新坐下,拿起硃砂笔,在簿册上写下八个新字:

    **声名愈盛,祸心愈藏**

    他盯著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冷。

    他知道,有些人一旦被推上高台,就再也下不来了。

    要么被人捧成圣贤,要么被人摔成齏粉。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那个时机。

    傍晚,江临川回到小院。

    他把红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看了看。湖笔根根挺直,毫锋如雪;松烟墨乌黑髮亮,泛著微光;宣纸洁白柔软,摸上去像初冬的霜。

    他抽出一支笔,在纸上试了试锋。

    笔尖顺滑,墨色均匀。

    不错的东西。

    他吹了口气,將纸折好,夹进《全唐诗註疏》里。

    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烧饼,啃了起来。

    外面天色渐暗,巷子里传来归家的脚步声、孩童喊娘的声音、锅铲翻炒的声响。炊烟裊裊升起,混著饭菜香,飘进院子。

    他吃完烧饼,喝了口水,拿起毛笔,准备继续抄诗。

    忽然听见屋顶有轻微响动。

    他笔尖一顿,抬头看向房梁。

    瓦片微微一颤,似有风过。

    他没动,也没出声。

    片刻后,一切归於寂静。

    他低头继续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同春雨落在屋檐。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但他不在乎。

    有些人总以为,藏得深就是秘密。

    其实真正的秘密,从来不在屋里,而在別人想不到的地方。

    比如——脑子里。

    他写下一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墨跡清晰,字跡平稳,无一丝颤抖。

    而在巷口对面,那辆青篷马车依然停著。

    车帘微动,一面铜镜悄然伸出,將小院门窗纳入其中。

    车內,执镜之人翻开薄册,写下新一行记录:

    时辰:酉初二刻

    目標归家,进食烧饼两个,饮水一次

    隨后研墨执笔,疑似誊写诗文

    动作持续,尚未歇息

    笔尖一顿,又添一句:

    仍未发现与可疑人员接触

    车帘落下,马车未动,静静停在原地,像一辆等待主人归来的普通青篷车。

    江临川坐在屋內,笔不停歇。

    他写到“我醉欲眠卿且去”时,忽然停下笔,抬头望向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老槐树上,枝影斑驳,投在地上,像一张缓缓张开的手掌。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继续书写。

    最后一笔落下,墨跡未乾。

    他吹了口气,將纸折好,放入书袋。

    然后起身,端起砚台,准备去院子里涮笔。

    阳光早已消失,月光代替它照在他身上,髮带微微飘动,像一片即將启程的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