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像寻常学子一样,肩上书袋轻晃,脚步踏在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而在巷口对面,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二楼,临街的窗半掩著。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坐著两个穿短褐的汉子,面前摆著两碗凉茶,一口未动。他们低头盯著街面,目光始终锁定那扇剥落漆皮的小门。
其中一个拿起茶盖,轻轻撇了撇浮沫,低声道:“人走了。”
另一个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迅速写下几行字:
江某居所洁净,无违禁书册,所藏皆寻常典籍,手稿亦无越格之语。
昨夜潜入搜查,床底、暗格、书架、案牘俱已查验,未见『妖书』踪跡。
其生活简朴,作息规律,言行无异。
初判:暂无可参之处。
他吹乾墨跡,將纸条折成小方,交给同伴。那人接过,揣入怀中,起身下楼。片刻后,一道身影穿过街市,拐入城西偏巷,最终停在一栋黑瓦高墙的大宅门前。
门匾上写著“裴府”二字。
守门僕役见来人出示腰牌,立即放行。那人直入內院,穿过迴廊,来到书房外。他站在门外,轻叩三下。
“进。”声音冷而稳,带著久居上位者的惯性。
他推门而入,躬身递上纸条。
裴玄度坐在案后,身穿紫色官服,腰佩翡翠扳指,面色苍白如纸,颧骨高耸。他接过纸条,展开一看,眉头渐渐拧成一线。看完后,他没说话,只是將纸条放在案上,右手食指轻轻敲击桌面,一下,又一下。
良久,他开口:“你说,一个十六岁的童生,能引动文光冲天,枯槐抽芽,这是什么道理?”
密探低头:“属下不知。”
“他知道李白是谁。”裴玄度缓缓道,“一个不在史册、不载方志的人,他不仅知道,还能诵其诗,动天地。这不是才学,是凭据。”
“可……屋里真没找到东西。”密探硬著头皮道,“我们连床板都撬开看过,除了虱子,什么都没有。”
裴玄度冷笑一声:“那就说明,他藏得更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株梅树,花已谢尽,只剩枯枝。他盯著那根主干,仿佛从中看出某种命运的纹路。
“你们查了他的书,可查过他的脑子?”他转身,目光如刀,“一个穷小子,读的都是正经书,写的都是应试文,凭什么一夜之间就能诵出『尔来四万八千岁』这种话?凭什么敢说『天生我材必有用』?”
密探不敢接话。
“这不是背书。”裴玄度声音压低,“这是通灵。要么他是妖星转世,要么背后有邪教授艺。不管哪种,都不能留。”
他踱回案前,提起硃砂笔,在纸条背面写下八个字:
**昼夜轮值,详察言行**
写完,吹乾墨跡,递给密探:“拿去传令。盯住他出入、访客、言语、笔跡变化。凡异常之处,尽数记录。我要知道他每天吃几顿饭,喝什么水,梦里有没有念诗。”
密探接过命令,退出书房。
裴玄度坐回椅中,指尖摩挲著翡翠扳指。那道裂痕还在,自明德堂那一日之后就没癒合。他低头看著它,忽然用力一掰。
咔。
半块碎玉落在掌心。
他不疼,也不惊,只是將碎玉攥紧,塞进袖袋。
与此同时,江临川已走进私塾所在的街区。他不知道自己正被人监视,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在监察御史的案头被標记为“非常之人”。他只知道今天要交一篇《春秋大义辨》的作业,得抓紧时间补完。
他推开私塾院门,阳光洒在青砖地上,照出他长长的影子。他走进教室,放下书袋,取出笔墨纸砚,研墨时习惯性转了转笔桿。
一切如常。
直到他抬头,看见窗外巷口似乎站著两个人,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却一直盯著这间院子。他多看了两眼,但他们很快散开了,一个去买饼,一个蹲在墙根抽菸。
他皱了皱眉,又低头写字。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写下第一句:“夫春秋者,所以正名分也……”
墨跡清晰,字跡平稳,无一丝颤抖。
而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街角,一面铜镜悄然从车帘缝隙伸出,镜面微微调整角度,將整个私塾大门纳入其中。
车內,一只手握著镜子,另一只手翻开一本薄册,写下第一行记录:
时辰:卯正二刻
目標出现,著月白长衫,携青布书袋
行动状態:正常入塾
附註:左袖有墨渍,疑似昨夜书写所致
笔尖一顿,又添一句:
尚未发现与可疑人员接触
车帘落下,马车未动,静静停在原地,像一辆等待主人归来的普通青篷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