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城东一条深巷里,一座青砖小院静立街角。院门不大,却掛著铜铃,风吹时叮噹作响。这里是王举人的宅邸。
书房內,檀香裊裊。王举人端坐案后,手中捧著一盏茶,面色平静,眼神却冷。
吴同窗与郑同窗分立两侧,躬身而立,姿態恭敬。
“二位辛苦了。”王举人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昨夜我见县试榜单,那江临川竟夺魁首,实在令人意外。”
“岂止意外!”吴同窗愤然道,“此人不过一介寒门童生,平日默默无闻,竟敢以一首狂诗夺魁,实乃文坛之耻!”
王举人摆摆手,示意他少安毋躁。“莫急。才华高低,自有公论。我只是担心……此诗若非其所创,却占了头名,岂不辱没了科场清誉?”
郑同窗连忙附和:“正是此理!我们也是为文脉著想,才斗胆揭发。”
王举人点点头,似有讚许之意。他放下茶盏,从案头取出一本泛黄册子,封皮无字,边角磨损严重。
“你们看这个。”他翻开一页,推至二人面前。
纸上是一首五言古诗,题为《秋夜吟》:
“孤月照寒井,凉风动修竹。
思君不可见,泪下如雨续。
旧卷尘中掩,新声世上逐。
谁知无名客,曾赋千金曲。”
诗后小注一行小字:“柳某作於永昌三年秋,时困顿於金陵逆旅。”
“此诗作者,便是我方才所提那位柳举人。”王举人轻声道,“二十年前,他曾赴京赶考,名落孙山,鬱鬱而终。此诗从未刊行,仅在少数友人之间传阅。若非我师当年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也不会收藏此稿。”
吴同窗凑近细看,连连点头:“难怪我们从未听过此诗,原来是孤本遗作!”
“正是。”王举人合上册子,目光深沉,“而今那江临川所诵《將进酒》,虽体裁不同,但气韵惊人相似。尤其『天生我材必有用』一句,与『谁知无名客,曾赋千金曲』意境相通。我恐其剽窃前人佳作,藉机沽名钓誉,这才请二位助我澄清此事。”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为了文坛正义。
可眼底那一丝阴翳,却藏不住。
他怕的不是江临川抄诗。
他怕的是——一个十六岁的童生,竟能引动文曲星辉,激起文光共鸣。那种力量,不属於寻常读书人。那种才情,足以动摇整个文坛格局。
而他王举人,苦读三十年,才得一个举人功名,至今未能入仕。若让这样一个少年一步登天,他这些年熬过的灯油、写禿的笔桿、跪过的冷砖,算什么?
所以,必须压下去。
哪怕手段不光彩。
“我已经安排好了。”王举人继续道,“城南茶肆的老张,书铺的刘掌柜,还有西市说书的孙瞎子,都会在今日提起这首《秋夜吟》。他们会说,『早年听过类似句子』『好像在哪本旧书上看见过』。三人以上同时提及,便成『公论』。”
吴同窗听得眼睛发亮:“妙啊!这样一来,就算江临川想辩,也百口莫辩!”
“记住。”王举人盯著二人,“你们只需『无意』提起那首诗即可。不必指名道姓,不必当面对质。就说『听说而已』『可能是记混了』。越是轻描淡写,越让人信以为真。”
郑同窗拱手:“明白。”
王举人满意地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去吧。静观其变。”
两人退出书房,院门轻响,身影消失在巷口。
王举人独自坐著,良久未动。
窗外阳光斜照,映在书架上那排整齐的典籍上。其中一本《昭明文选》格外显眼,书脊裂了一道缝,像是被人用力掰开过。
他伸手抚过那道裂痕,低声喃语:“文以载道?呵……文,终究是权柄的奴僕罢了。”
与此同时,私塾內,流言已如藤蔓蔓延。
午时前后,一名卖浆的小贩挑著担子路过学堂门口,歇脚时与学生閒聊。
“听说没?”他摇头晃脑地说,“前两天县试那个头名,那首诗原来不是他写的!”
“哪个诗?”
“就是那首『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我丈母娘家隔壁的老秀才说,他年轻时在一本破书上见过,作者早就死了!”
学生们围上来听,越传越广。
有人信,有人疑,更多人选择观望。
毕竟,谁也不想站错队。
江临川依旧坐在窗边,从清晨到日中,未曾离开座位。他抄完了《大学》,又开始抄《中庸》。笔尖稳定,呼吸均匀,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有他自己知道,鼻樑上的温热感一直没有消退。
那是文库在提醒他——危险正在逼近。
但它不能说话,也不能提示具体危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