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谈正酣之际,二人遥见川朗身影自长街转出,渐行渐近。
“世伯安好,”川朗步履轻快行至阶前,含笑施礼,“早市喧阗,小侄特寻得几样世伯素喜的西域点心,更有此钵滚烫鲜羹,舒家妹妹向来称赏。”川朗这番心意体贴,舒暮云自是了然于胸,此番西行,得他一路护持照应,省却无数烦忧。
“贤侄用心最是细致,”舒暮云欣然起身,将他引入内堂,“正好瞧瞧你妹妹此番西巡的功课!”
川朗自小跟随其父历练盐策鹾务,心思缜密,行事精干,实为商道俊彦。舒暮云对其经营之才素来青眼有加,此刻亦存了让他为舒醴指点一二的心思。
“世伯谬赞,折煞小侄矣!”川朗双手接过那卷羊皮,言辞谦恭,“妹妹天资颖悟,见解超凡,应是愚兄常来请益才是。”
待细细读过,川朗对这总角相交的世妹,钦佩之意愈加深浓,不禁拊卷赞叹:“妹妹所谋,识见卓绝,思虑周详,实非寻常!愚兄观之,甘拜下风矣!”
“兄长过誉,醴儿惶恐。”舒醴深知川朗精研盐务多年,老成持重,必有独到之明,“其中浅陋粗疏之处,尚祈兄长不吝赐教,以匡不逮。”
自正月辞别蜀南,酒坊一行西出阳关,跋涉至此已近半载光阴。舒醴一路行来,于舆图驿站间,凡关酒行事务者,莫不悉心察访,详录于册,未曾有丝毫懈怠。相伴同行的川朗,尽皆看在眼中,暗赞这位舒家世妹,实乃商界难得的斫轮老手。
三人趁此晨光熹微,早膳方罢,复于堂上就舒醴所陈诸策,细细参详推敲。川朗亦就其阅历所及,点出数处可再行深究增补完善的细节。待议罢,方各自散去,着手打点行装,预备东归长安诸般事宜。
“毕城,”箓竹行至偏厅,见他与齐丰二人正于案前用膳,方急急换了称呼敛衽正色,“二位公子……小姐嘱咐不日启程,归期在即,烦请二位稍作整备,打点回程事宜。”
“吾等行装极简,勿需费神,”毕城咽下口中新炙胡饼调侃,“倒是姑娘你,细软妆奁,可要好生拾掇才是。”瞥见川朗退出正厅的身影,毕城目含谑色意有所指,“我二人奉少郎之命,唯谨守本分,护持舒家女公子周全,方为首务!”
箓竹循毕城目光望去,心下自是了然他一路何以屡屡言语相激于川朗,遂不疾不徐回得拿捏分寸:“毕公子但理己务,余事勿劳。”
“姑娘切莫介怀,”齐丰觉出二人言外机锋,温言缓颊道,“毕城素来心直口快,实无他意。承少郎之托,护持商旅安泰乃我二人职分所在,自当竭尽心力,不敢懈怠。”
“奴深知二位公子一路栉风沐雨,夙夜辛劳,令人动容,”箓竹将话头引回正途,言辞恳切,“老爷与小姐感念至深,唯期归返长安后,必有厚酬相谢,万望二位公子勿却!”
“姑娘此言,实令我等惶恐!”齐丰离席起身,肃然拱手道,“护卫商队,分内之责,岂敢言酬?吾等这便归房整顿行装。”言罢拉着正欲辩解的毕城回了房间。
“你阻我作甚?”甫入室中,毕城便挣脱齐丰,蹙眉诘问,“我还有话要说。”
“你还想说甚?”齐丰解下佩剑置于案上,正色道,“少郎自有筹谋,你我谨守本分,护得商队一路平安,便是大善。”
“那倒也是,”毕城提过陶壶斟水,嘴角噙笑想到那西征二人相处,“少郎筹谋,孰能及之?”
“罢了罢了,”念及东归,齐丰心绪已驰,“速整行箧,路途迢遥,万勿松懈!”
为策万全,舒暮云择定回程仍循来时路径。商队自于阗启程,经且末、鄯善诸国,徐徐东行入河西,再取道雍西走廊,穿陇西郡,终抵关中。
驼铃悠扬,商队逦迆月余,方迟迟入了河西雄关。
这月牙泉畔,风光如昨。山泉共处,沙石同生。
“良辰美景,何不弄醉?”舒醴回头,但见川朗一袭炼白束袖行袍,飘然登楼,手中拎着一坛上品枸酱佳酿,未待舒醴应答,已翩然落座对面。
“兄长今日倒是难得放怀。”舒醴莞尔,素手轻启坛上泥封。
箓竹掩嘴奉上彩绘漆耳杯,巧言打趣:“公子豪兴,南山想来早已备妥鞍马,专候护送醉归。”
“少贫嘴!”川朗接过耳杯,自顾添满。
“兄长素日勤谨,难得这般逸兴雅致,”舒醴举杯相敬,眸光温润。自接获父亲飞羽告急,川朗毅然搁置盐行要务,星夜驰援寻她踪迹,更一路悉心护持,此情此意,深铭肺腑,“舒醴在此,敬谢兄长深情厚谊!”言罢,仰首尽饮。
舒醴骤然端肃,川朗心头一震,执杯回礼:“舒川两家累世通好,情谊深厚,世妹何故作此生分客套之语?”言罢,竟举杯一饮而尽。未几,酒力上涌,双颊赤霞浮起,明灭灯火下别是一番清朗风致。
“兄长且缓饮,你素来不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