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如何还未歇下?”外间暖榻之上,箓竹睡眸初启,觑见内室昏黄灯火摇曳,遂披衣而起,取过一件银狐裘袍掀帘入内,温言劝道,“关外风硬,夜深露重,仔细寒邪入体。”案上满是简牍账册堆叠,舒醴埋首其间,纤毫细察。
“舒氏酒坊于阗分行,乃西域商道之枢要,货殖聚散之咽喉,自然疏忽不得。”舒醴略抬螓首,素手轻揉酸涩肩颈,复又执笔,“归期迫近,不日将返长安,须赶在明日之前将此番西巡所察诸弊汇整分明,方好筹谋对策,呈报本家。”
“姑娘,此间纵横交错,所绘何物?”箓竹好奇,信手牵起案头一幅素色锦帛,但见其上山川起伏如龙脊,道途蜿蜒似蛇行,不由凑近灯烛凝神细辨。
“仔细!莫教烛火燎了!”眼见那锦帛堪堪触向焰心,舒醴探手急揽,将其护下,正色道:“此乃吾家酒行贯通西域的商道輿图,往来命脉,尽在其中。”
“姑娘记这作甚?”箓竹面有惑色,不解道,“此间路径原都是酒坊经年熟谙的旧途,何劳再记?”
“今时不同往日,”舒醴目露深意,缓言应道,“观朝廷近日所颁新政,不日必有新途开辟,通达四方。”
箓竹一面归置简牍,一面疑道:“然则旧有商道,乃先祖筚路蓝缕所辟,行之经年,岂不稳便熟稔,何须更易?”
“箓儿,谋事贵乎深远,”舒醴将标注好的锦帛郑重纳入髹漆函匣,“譬如汝行于歧路,一径近而崎岖,然人烟辐辏,村舍俨然;一途远而坦荡,却荒芜寂寥,罕有人迹。汝当何择?”
“姑娘此言,倒教婢子如坠五里雾中!那究竟取径何方?”箓竹一时懵懂,蹙眉相询。
“商贾之道,不厌其广,然亦需权衡輓输之费、市廛之利诸端。若利逾于损,则通衢自然多多益善!”舒醴轻叩箓竹额角,转身步向卧榻,析理道,“路径既繁,沿途营生亦随之而兴。然其中吃货一事,尤须精打细算,慎防货殖壅滞,徒耗资财,反损其利。”
箓竹面露钦服之色,赞道:“怪道人都赞姑娘胸有丘壑!婢子便是想不到这处。”言毕,将青铜灯檠芯蕊拨至微明,又为舒醴仔细掖紧衾被边角,方敛衽悄然而退。
佛光如霰,于阗流金。时值破晓,西城的晨光徐缓而至,天地始明。
异域风情的夯土街衢上商旅辐辏,驼铃清越,市声鼎沸:街隅新炙胡饼,白气蒸腾异香扑鼻;酒肆胡姬旋舞,玉足玲珑金铃脆响。比肩接踵的城池里肤色参差,言语殊方,南腔北调,交汇如潮。
“郎君!”人潮涌动间,南山手捧一钵热气氤氲的胡羹,小心护持紧随川朗身后,扬声唤道,“明日便启程东归,分行诸掌柜感念盛情,特备下不少西域奇珍异玩……”话音未落,摩肩接踵的人流已将他与川朗冲隔数丈之远。
这西城早市烟火浓厚,舒醴素喜此间胡羹滋味,川朗一早便携了南山专程寻觅而来。
“万里赠贻,盛情可感,然路途迢递,携行不易,代我谢过分行诸位弟兄美意,心领即可。”川朗朗声回应,脚下步履未停,片刻亦不耽延,径直穿过喧嚣街市,折返舒氏酒行所在,袍袖翻卷间,身影已没入坊门。
舒氏酒坊于阗分行,轩敞恢宏,远胜他处分号。此刻,舒醴正于正堂之上将此次西行所察所得,一一禀陈于父亲舒暮云。
“阿翁,”舒醴敛衽奉上数卷新誊录的记事,“此乃女儿近日梳理西巡诸务,略作条陈,还请过目。”
舒暮云撂下青瓷茶盏,接过羊皮卷册,其上娟秀小篆将此次西域巡查所得陈条分明,凝神细览可谓井井有条:
其一,详陈分行账目稽核精要之法,与时损益,务求明晰;
其二,建言西域分行宜行“酬劳之制”,因地制宜,量功授值,并酌情下放经营之权,以励其勤。盖因西域悬远,总坊鞭长莫及,此举可激扬分行上下戮力同心;
其三,察知异域胡商多尚醇烈,故当着力研习枸酱提醇之法,精进酒品;
其四,尤为可喜者,乃新旧货运通途之开拓并臻。新路既辟,旧道亦加整饬,輓输之费因之大减,沿途新市亦随之而兴,货殖流转,贾道亨通,两相裨益;
其五,藉此商路贯通之便,酒坊驿传之制亦得集其优长,讯息往来倍速于前,诸坊运作,更趋精敏。
舒暮云览毕,目露嘉许之色,抬眼望向爱女:“此间诸策皆系醴儿独运匠心所得乎?”
舒醴执壶为父续上清茗,恭谨应道:“此仅为女儿管窥蠡测之见,浅陋粗疏,未敢称善。其中疏漏不妥之处,万望阿翁详加参酌,斧正为盼。”
“善哉!天佑我舒氏,后继得人矣!”舒暮云拊掌朗笑,不吝赞誉,“醴儿所谋,深谙商道,思虑周详!汝但放手施为,毋须多虑。凡此种种,为父自当于后方张设津梁,为汝护持周全。”此番于阗之行,于阗王对舒醴的才识气度大为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