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被一阵钟声唤醒。
咚——咚——咚——
钟声悠远,从孔府深处传来,穿透清晨的薄雾,一声一声,敲进心里。
他睁开眼睛,身边的孔令君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晨钟。”她说,“一百零八下。”
张涛坐起来,听着那钟声。
咚——咚——咚——
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最虔诚的心,敲击着时间的脉搏。
孔令君也坐起来,披上衣服。
“走吧,去祈福。”
两人穿好衣服,出了门。
外面还黑着,但已经有灯光了。远远的,能看见孔府那边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过去。
空气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但孔令君走得很稳,肚子虽然大了,步伐却不慢。张涛扶着她,小心地看着脚下。
到了钟楼,已经站了不少人。
德字辈的老人,维字辈的中年人,垂字辈的年轻人,都来了。看见他们,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姑奶奶来了。姑爷爷来了。”
孔令君点点头,带着张涛走上钟楼。
钟楼里,一口巨大的铜钟悬挂在正中。钟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历次修缮的记录,最远的可以追溯到明朝。
敲钟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德字辈的,叫孔德钟。他专管晨钟,敲了几十年了。
看见孔令君,他停下手,微微欠身。
“姑奶奶。”
孔令君点点头。
“德钟叔,辛苦了。”
孔德钟摇摇头。
“不辛苦。应该的。”
他又敲了几下,然后停下来。
“还有三十六下。姑奶奶,您来?”
孔令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接过钟槌,站在铜钟前。
深吸一口气,举起钟槌。
咚——
钟声响起,比刚才的更响,更沉。
一下,两下,三下……
她一下一下敲着,脸上很平静,但张涛能感觉到她的认真。
敲到第十八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钟槌递给张涛。
“你来。”
张涛愣住了。
“我?”
她点点头。
“你是孔家的姑爷爷,该你敲。”
张涛接过钟槌,站在铜钟前。
钟很大,钟槌很重。他举起钟槌,对准铜钟,用力一撞。
咚——
钟声响起,震得耳朵嗡嗡的。
他一下一下敲着,心里想着她刚才的样子。
十八下敲完,他停下来。
孔德钟接过钟槌,继续敲。
最后十八下,是他敲的。
一百零八下敲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孔令君站在张涛旁边,看着东方的天空。
“张涛,你知道这一百零八下是什么意思吗?”
张涛摇摇头。
她说。
“代表一百零八种烦恼。每敲一下,就消去一种烦恼。敲完一百零八下,新的一年,就没有烦恼了。”
张涛听着,心里暖暖的。
“那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她看着他。
“不告诉你。”
张涛笑了。
“那我也不告诉你。”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从钟楼下来,天已经亮了。
孔令君带着张涛,又去了另一个地方——孔府的祈福台。
祈福台在孔府的后花园,一个不大的石台。台上供着三颗星的牌位:福星、禄星、寿星。
台下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来祈福的。
孔令君走上台,拿起三炷香,点燃。
她举着香,对着三颗星的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跪下,磕头。
三叩首。
站起来,又鞠一躬。
她退到一边,看着张涛。
张涛走过去,也拿起三炷香,点燃,鞠躬,插香,跪下,磕头。
三叩首。
站起来,又鞠一躬。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祈福台上,香烟袅袅。祈福台下,那些德字辈的、维字辈的、垂字辈的、佑字辈的,都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再是那个外来者。
他是孔家的姑爷爷。
祈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