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还黑着,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灯光。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深色的棉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素净得像是换了个人。
“起来,该去家庙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张涛揉揉眼睛,下床穿衣。今天他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孔令君提前给他熨好的,笔挺挺的挂在衣架上。
穿好衣服,两人出门。
外面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但巷子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走。看见他们,都停下来打招呼。
“姑奶奶早,姑爷爷早。”
孔令君点点头,张涛也跟着点头。
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孔府家庙。
天还没亮,但家庙门口已经灯火通明。红灯笼挂着,香烛点着,把门口照得亮堂堂的。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姑奶奶来了。”
“让开让开,让姑奶奶过去。”
孔令君走进去,张涛跟在后面。
家庙里,香烟缭绕。
正殿的供桌上,摆满了祭品——整猪、整羊、鸡鸭鱼肉、水果点心,一样一样,整整齐齐。香烛已经点燃,火光映着那些牌位,忽明忽暗。
德字辈的老人们已经站在两边,维字辈的中年人站在后面,垂字辈的年轻人站在更后面。所有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庄重。
孔令君走到香案前,站定。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牌位。
从孔子开始,一代一代,七十五代了。
她拿起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满院子的人。
“冬至祭祖,开始。”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叩首。”
她跪下,磕头。
满院子的人跟着跪下,磕头。
张涛也跪下了。
“二叩首。”
又是一拜。
“三叩首。”
再一拜。
三叩首毕,孔令君站起来。
她把香插进香炉里。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些牌位。
“列祖列宗,孔氏第七十六代嫡长女孔令君,携夫婿张涛,率族人祭拜。愿祖先庇佑,孔氏子孙,平安健康,兴旺发达。”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
说完,她又鞠了一躬。
满院子的人跟着鞠躬。
然后,德字辈的老人们开始上前,一个一个上香。
第一个是二侄女,八十多岁了,被扶着走过来。她颤颤巍巍地拿起香,点燃,插进香炉,跪下磕头。
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老祖宗,您们都好吧?”
她轻轻说了一句,然后被扶着退下。
接着是德字辈的其他老人,一个一个上前。
然后是维字辈的中年人,然后是垂字辈的年轻人。
最后是佑字辈的小孩,被大人抱着,让怀里的娃娃也磕个头。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天渐渐亮了。
阳光照在家庙的屋顶上,照在那些老柏树上,照在每个人身上。
孔令君一直站在香案旁边,一一还礼。
张涛站在她旁边,也一一还礼。
最后,最后一个佑字辈的小孩磕完头,祭祖结束了。
孔令君走到门口,看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
孔令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令君,今年祭祖,比往年顺。”
孔令君点点头。
“是大家齐心。”
孔令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主持得好。爸看了,肯定高兴。”
孔令君眼眶有点红。
“哥,爸身体不好,咱们得多担着。”
孔令凯点点头。
“我知道。”
从家庙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满世界亮堂堂的。
孔令君挽着张涛的胳膊,慢慢往回走。
“张涛,你今天表现得好。”她轻轻说。
张涛看着她。
“就是跟着你磕头,有什么表现?”
她摇摇头。
“不是。是你站在我旁边,那些人就踏实。”
张涛愣了一下。
她说。
“你是我的夫婿,是孔家的姑爷爷。你站在那儿,他们就知道了,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