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醒了。
窗外还黑着,但他已经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
今天是提亲的日子。
纳采,古礼六礼的第一礼。
他躺了一会儿,索性起床,去院子里站着。十二月的早晨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他站在那儿,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六点,母亲也起来了。厨房里亮起灯,传出做饭的声音。
七点,老张起来,开始收拾。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深蓝色的中山装,是母亲特意去订做的。穿上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七点半,大伯来了。他也换了新衣服,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八点,门口开始热闹起来。
六辆车陆续到齐。
头车是张涛给父亲买的那辆黑色奔驰S级,今天由张涛亲自开,载着父亲和大伯。
后面跟着五辆车——一辆黑色奥迪,是堂哥张建国的;一辆银色帕萨特,是堂弟张军的;一辆白色别克,是表弟李明的;一辆黑色丰田,是表侄张磊的;还有一辆灰色的面包车,专门拉东西的,开车的是另一个表侄张超。
开车的都是张家的侄子辈。
张建国是老张大伯的儿子,四十二岁,在济宁做生意,见过世面。张军是老张二叔的孙子,三十五岁,在工厂上班。李明是老张妹妹的儿子,三十岁,自己开个小店。张磊是老张堂哥的孙子,二十八岁,刚买了车不久。张超是老张堂弟的儿子,二十六岁,年轻有力气。
六个人站成一排,清一色的男丁,看着就气派。
老张看着这些人,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眼里有光。
大伯清点人数,清点东西,清点车辆。香烟、白酒、茶叶、糖果、喜饼、面条、鲫鱼、猪肉,还有聘金和红包,一样一样装上车。
红包原本准备了一百个,每个六百六。但昨天晚上,母亲想了想,说:“一百个够吗?孔家那么多人,万一不够怎么办?”
老张二话没说,又包了两百个。
现在总共三百个红包,堆在面包车里,满满一箱子。
八点半,一切就绪。
大伯看了看手表,大手一挥:“出发!”
六辆车缓缓启动,开出巷子,驶上大路。
张涛开着奔驰,跟在面包车后面。他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出汗。
老张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不说话。
大伯在后座,忽然开口:“小涛,别紧张。今天你是主角,要稳住。”
张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车窗外,冬天的田野一片萧瑟,但阳光很好,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
九点整,车队抵达曲阜。
远远看见孔家村的轮廓时,张涛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队在村口停下。
大伯下车,从面包车里拿出一挂鞭炮,点燃。
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惊起一群麻雀。村里人纷纷探出头来看,看见那六辆车,看见那些红彤彤的东西,知道是提亲的来了。
鞭炮放完,车队继续往里开。
到了孔家门口,又放了一挂鞭炮。
这次响声更大,震得耳朵嗡嗡的。
鞭炮放完,孔家的大门打开了。
孔祥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表情平静。他身后站着孔母,还有几个本家亲戚。
大伯走上前,微微欠身,递上一张大红帖子。
“孔府亲家在上,张家提亲来了。”
张涛跟在后面,跟着说了一遍:“孔府亲家在上,张家提亲来了。”
老张站在旁边,也微微欠身,没说话,但眼神很认真。
孔祥文接过帖子,看了看,点点头。
“请。”
一行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椅,茶点齐全。孔祥文领着他们进了正屋,在客厅落座。
张涛坐在老张旁边,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孔令君。
按规矩,提亲的时候,女方不能在场。
孔祥文在主位坐下,孔母在旁边陪着。几个本家亲戚在旁边坐着,都是上年纪的,应该是孔家的长辈。
大伯先开口,把张涛夸了一通——什么年轻有为、品性端正、事业有成。张涛听着,脸上有点发烧。
孔祥文听着,偶尔点点头,表情一直很平静。
大伯说完,该老张了。
老张站起来,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孔亲家,”他说,声音有点沉,“我老张,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我儿子,是我一手带大的。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