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这么多次，还没好好逛过吧？”她挽着他的胳膊，眼睛亮亮的，“今天我当导游，带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张涛确实没逛过。每次来都是直奔孔家，吃完饭就走，最多在村里走走。孔府就在旁边，他却一次都没进去过。
两人从孔家出来，往孔府走去。
秋天的早晨，阳光正好。路两边的银杏叶已经开始黄了，风吹过，簌簌地响。
孔令君指着前面的大门：“那就是孔府的大门。”
张涛抬头看去，一座高大的门楼矗立眼前，红墙青瓦，飞檐翘角。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写着“圣府”两个字，笔力遒劲。
“这两个字，是明朝严嵩写的。”孔令君说。
张涛愣了一下：“严嵩？那个奸臣？”
孔令君笑了：“对，就是他。字是好字，人是坏人。所以孔府有个规矩，严嵩写的匾，从来不擦。”
张涛仔细看了看，那匾确实有些旧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两人走进大门，迎面是一个宽敞的院落。青砖铺地，古树参天，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这是大堂院。”孔令君指着正前方的一座大殿，“那是大堂，以前衍圣公接圣旨、见官员的地方。”
张涛看着那座大殿，红柱青瓦，气势恢宏。殿前的台阶很高，要仰起头才能看见屋顶。
“能进去看看吗？”
孔令君点点头，拉着他从侧门进去。
大堂内部比外面看着还要宏大。正中是一张巨大的公案，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和令箭。公案后面是一把太师椅，椅背上雕着麒麟。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都是历代衍圣公的肖像。
“衍圣公是什么？”张涛问。
孔令君说：“就是孔子嫡长孙的封号。从宋朝开始，历代皇帝都封孔子嫡长孙为衍圣公，一直到民国。我太爷爷那一辈，还是衍圣公呢。”
张涛看着那些画像，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都是令君的祖先。
她身上流的，就是这些人的血。
从大堂出来，两人往后走。穿过一道垂花门，进了内宅。
“这是前上房，”孔令君指着一个小院，“以前是衍圣公和夫人住的地方。”
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枝干苍劲。廊下挂着几只鸟笼，里面养着画眉，叽叽喳喳地叫着。
孔令君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
“这是我太爷爷的书房。”她轻声说。
张涛走进去，看着那幅字。上面写着“诗礼传家”四个字，笔法古朴，墨色已经有些褪了。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玩。”孔令君站在他旁边，声音轻轻的，“太爷爷那时候还在，他会给我讲故事，讲孔子周游列国的故事，讲孔府以前的事。”
张涛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没说话。
两人在那个小小的书房里站了很久。
从内宅出来，孔令君带他去了藏书楼。
那是孔府最深处的建筑，一栋三层的小楼，灰墙青瓦，看着不起眼。但孔令君推开门的瞬间，张涛愣住了。
满屋的书。
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排排书架挤得满满当当。线装的、精装的、新的、旧的，各种版本，各种年代，散发着纸张和墨混合的淡淡香味。
“这是孔府的藏书楼，”孔令君说，“从宋朝开始建的，到现在八百多年了。”
张涛走进去，仰头看着那些书脊。有经史子集，有地方志，有族谱，有历代衍圣公的手稿。他随手抽出一本，是一本清代的《论语》注本，扉页上盖着几方朱红的印章。
“这些书，都是孔家一代代传下来的。”孔令君走到他身边，“有些是皇帝赐的，有些是买的，有些是自己刻的。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万册。”
张涛问：“现在呢？”
孔令君说：“现在还有几万册。战争的时候丢了一些，运动的时候毁了一些，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她走到一个书架前，轻轻抚摸那些书脊，目光温柔。
“我小时候最喜欢来这里。夏天外面热，这里面凉快。我就在这儿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张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都看什么书？”
孔令君想了想，笑了。“什么都看。《论语》《孟子》是必看的，还有《诗经》《楚辞》，还有一些小说，比如《红楼梦》《西游记》。有一年暑假，我把整个架子的明清笔记都看完了。”
张涛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还要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