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把车停进院子,熄了火,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消化一下。
满村的“姑父”、“姑爷爷”、“太姑爷爷”,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叫他“姑爷”,五六岁的小孩叫他“太姑爷爷”,还有那些记不清名字的脸,一张张从他脑海里闪过。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推开车门。
院子里,父亲还在灯下忙活。老张蹲在那堆五金件旁边,手里拿着焊枪,火花四溅。听见车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母亲从屋里迎出来,接过他手里的空袋子,笑着问:“今天怎么样?见到人了?”
张涛点点头:“见到了,不少人。”
母亲拉着他往里走:“进屋说,进屋说。吃饭了没?”
张涛说:“吃了,在孔家吃的。”
母亲把他按在沙发上,又倒了杯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快说说,今天都见谁了?”
老张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但耳朵明显竖着。
张涛想了想,从今天进村开始讲起。
“刚到村口,就碰见三侄女了。”
母亲愣了一下:“三侄女?谁?”
张涛说:“就是令君的一个本家,德字辈的,六十多岁了,叫令君姑姑。”
母亲的眉毛挑了起来:“六十多岁,叫令君姑姑?”
张涛点点头:“对。她看见我就喊姑父,我给了她一把糖。”
老张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没说话。
张涛继续说:“往里走,碰见一个叫孔德明的,三十来岁,是令君堂哥孔令凯的儿子。他叫我姑父,我给了他一盒点心。”
母亲问:“令君堂哥?上次家宴那个?”
张涛点点头:“对,就那个。他儿子今天也回来了。”
母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涛接着说:“后来又碰见一家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带着儿子媳妇孙子,一家五口。老太太叫我姑父,她儿子叫我姑父,她儿媳妇叫我姑爷爷,她孙子——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叫我太姑爷爷。”
母亲愣住了:“太姑爷爷?”
老张的眉毛也动了动。
张涛苦笑了一下:“对,太姑爷爷。我比那小孩大二十多岁,他叫我太姑爷爷。”
母亲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那你给了什么?”
张涛说:“给老太太一盒点心,给她儿子一把糖,给她儿媳妇几块巧克力,给那小孩一根棒棒糖。”
母亲点点头:“还行,没失礼。”
老张在旁边忽然开口:“那老太太多大?”
张涛想了想:“看着六十多吧,不到七十。”
老张沉默了一下,又问:“她叫令君什么?”
张涛说:“叫姑姑。”
老张的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
母亲在旁边小声嘀咕:“六十多叫二十多姑姑,这辈分……”
张涛说:“妈,这还不算啥。后来来了个老太太,八十多了,头发全白,拄着拐杖来的。”
母亲睁大眼睛:“八十多?叫令君什么?”
张涛说:“叫二侄女。”
母亲愣住了。
老张也愣住了。
张涛看着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那老太太是德字辈的,比令君低一辈。令君叫她二侄女,她叫我姑爷。”
屋里安静了几秒。
母亲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摇了摇头。
“这孔家的规矩,真是……”
老张没笑,只是抽了根烟,慢慢说:“人家是圣人之后,几千年传下来的,当然有规矩。”
母亲点点头,又问张涛:“那你怎么办的?”
张涛说:“我就叫了她一声二侄女,握了握手。她说让我好好待令君,我说我会的。”
母亲听着,眼眶忽然有点红。
“这老太太,人挺好。”
张涛点点头。
老张在旁边又问:“今天一共见了多少人?”
张涛想了想:“二三十个吧。有的记住了,有的没记住。”
老张点点头,没再问。
母亲又问:“令君呢?她在干嘛?”
张涛说:“她一直在旁边介绍,这个是德字辈的,那个是维字辈的,这个是垂字辈的。一下午下来,我脑子都大了。”
母亲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这姑爷,不好当啊。”
张涛苦笑了一下:“是有点不好当。不过令君说,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母亲点点头,又问:“那她爸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