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他看着那份名单上密密麻麻的职务,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孔令君的场景。
那是去年秋天,西安交大校友会组织的聚餐。
说是校友会,其实就是个老乡会。在西安待久了,听到山东话都觉得亲。张涛那时候正忙得脚不沾地,本来不想去,但周强说“你去露个面,万一能招到人呢”,他就去了。
聚餐的地方在高新区一家鲁菜馆,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张涛被安排在角落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在某国企做财务,正跟他抱怨单位的人际关系复杂。
张涛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对面。
那儿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披散着,正低头看手机。灯光打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得像是画出来的。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正眉飞色舞地跟人说话,她偶尔抬起头,礼貌地笑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
张涛多看了两眼,没太在意。
后来菜上来了,大家开始敬酒。张涛被拉着喝了三四杯,有点上头,正想找个借口撤,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张涛师兄?”
他抬起头,看见那个女孩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我叫孔令君,也是济宁的。”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曲阜人,今年大四,在材料学院。”
张涛愣了一下:“材料学院?”
“嗯,学材料的。”她举了举茶杯,“师兄,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您创业的事儿我听说了,挺佩服的。”
张涛赶紧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客气了,有什么好佩服的。”
“真的。”孔令君认真地看着他,“我们专业课老师讲过,高性能碳纤维这块,国内能做好的没几家。您能自己创业做这个,很厉害。”
张涛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也就是瞎折腾。”
孔令君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回到自己座位上。
张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来问旁边那个财务:“那女孩谁啊?”
财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孔令君啊,孔家的。”
“什么孔家?”
“曲阜孔家,就那个孔。”财务的表情有点微妙,“她爸是孔祥文,全国政协和人大双代表,孔氏族长。”
张涛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你是说——”
“对,就那个孔。”财务推了推眼镜,“圣人之后,嫡脉长女。你刚才跟她碰杯,算是跟孔子第七十六代孙女喝了杯酒。”
张涛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后来加了微信,偶尔聊几句。
孔令君问他创业的事,问得很细,但从不外行地瞎给建议。
张涛问她为什么学材料,她说“好玩”,张涛当时觉得这答案挺敷衍,后来才知道她是真觉得好玩——她爸书房里那些书,她从小当故事书看,什么《天工开物》《考工记》,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
有一次她跟张涛说:“你知道吗,孔子那时候虽然没有碳纤维,但道理是一样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材料就是那个‘器’。”
张涛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再后来,慢慢就熟了。
张涛发现这女孩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不急不躁,说话温温柔柔的,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她从不炫耀自己的家世,也从不对人颐指气使。有一次张涛问她:“你们孔家人,是不是都这样?”
孔令君愣了一下:“什么样?”
“就是……很有礼貌,很有教养。”
孔令君笑了:“你是想说,我们端着架子吧?”
张涛赶紧摆手:“不是不是——”
“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孔令君收了笑,认真地说,“我从小就被教,这个姓氏不是让你高人一等的,是让你比别人做得更好的。做得不好,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
张涛听完,沉默了很久。
第一次跟孔令君回曲阜,是今年春节后。
那时候两人刚确定关系不久,孔令君说要回家一趟,张涛主动说送她。车开到曲阜市区,孔令君忽然说:“要不……你跟我进去坐坐?”
张涛有点紧张:“合适吗?”
“合适。”孔令君看了他一眼,“不过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停在孔府外面的停车场,两人往里走。刚进村口,就看见一个老太太在路边晒太阳。
老太太看见孔令君,眼睛一亮,颤颤巍巍站起来:“令君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