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脸从枕头里挪出来,眯着眼睛去摸床头柜。屏幕亮得刺眼,上面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010开头,北京的座机。
凌晨三点零七分。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哪位?”
“请问是张涛张总吗?”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普通话标准得像是播音员,语调不紧不慢,“我是中国航天科技集团第六研究院的项目专员,姓周。抱歉这么晚打扰,有紧急事务需要和您沟通。”
张涛的脑子还糊着,但“航天科技”四个字像一盆凉水浇下来。他撑着坐起身,后背抵住床头:“您说。”
“您创办的明涛材料公司,最近三年连续在国家级新材料展会上亮相,我们关注很久了。尤其是贵公司的高性能碳纤维T-1000级产品和新型高温合金GH4169Plus,技术指标超出了现有军工标准15%到20%。”
电话那头顿了顿,“张总,这两个项目,现在是什么保密等级?”
张涛的呼吸顿了一拍。
碳纤维T-1000级,那是他带着团队熬了四年才突破的技术壁垒。GH4169Plus更是他的心血,在实验室里失败过一百二十七次才成功。这两个项目的核心参数,他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完整披露过。
“您从哪里得到的数据?”他没有回答,反问道。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张总别紧张。我们是正规渠道了解到的——你们去年在新材料博览会上展示过样品,当时做拉伸强度测试,全程录像,数据是公开的。只不过,当时没几个人看得懂那组数据的真正意义。”
张涛沉默了几秒。那次展示确实公开了部分数据,但行业内懂行的人都知道,能把碳纤维做到那个指标的,全国不超过三家。而明涛材料,是一家成立刚满四年的民营企业,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
“周专员,”他斟酌着措辞,“凌晨三点打电话来,应该不只是夸我的技术吧?”
“张总是聪明人。”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正式起来,“我受院领导委托,想邀请您本周五来北京一趟,有重要合作事项洽谈。具体内容,见面再谈。机票和住宿我们安排,您只需要确认时间。”
张涛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什么性质的合作?”
“合作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对方的回答滴水不漏,“但有一点我可以提前透露——我们对您的技术和您的团队,都非常感兴趣。是非常。”
电话挂断后,张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是高新区深夜的零星灯火,隔壁卧室传来女朋友均匀的呼吸声。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四年前他从交大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硕士提前毕业,拒绝了导师推荐的央企offer,拿着父母支持的八十万启动资金,在高新区租了一间八十平米的办公室,招了三个应届毕业生,开始捣鼓碳纤维。
父亲在电话里骂了他整整一个小时:“我和你妈在济宁做五金生意,一年挣个百八十万,供你上名校,是让你回来接班的?你跑去创业?那玩意儿是你能搞出来的?”
他没吭声,等父亲骂完,说了一句:“爸,我就试三年。三年不成,我回去接班。”
三年后的今天,是第四年。
那间八十平米的办公室,已经变成了一千二百平的厂房加研发中心。三个应届毕业生变成了三十七人的团队。当初只够发三个月工资的资金,变成了账面上勉强够周转的小几百万。而他们研发的T-1000级碳纤维,拉伸强度达到了6.37GPa,弹性模量294GPa,超过了日本东丽公司同等产品的公开数据。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航空航天、导弹外壳、火箭喷嘴、战斗机蒙皮——这些东西需要什么材料,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一直很低调,从不主动接触军工单位,甚至在展会上都只展示民用级产品的数据。只有那次高新区的博览会,团队里一个新来的小伙子不懂事,把测试样品的数据完整地挂了上去,等他发现撤下来时,已经挂了一天一夜。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他以为没事了。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凌晨四点半,他又接到了第二个电话。
这次是个年轻人,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张总,我是小刘,值班室的。刚才有份传真发过来,是北京的,我给您拍过去了,您看一眼。”
微信上传来一张照片。
是一份加盖着公章的函件,抬头写着:关于邀请明涛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主要负责人来京洽谈合作的函。落款是中国航天科技集团第六研究院,日期是今天,盖章鲜红。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张总,情况紧急,请务必尽快启程。周。
他把两份电话和这份传真串起来,终于确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