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红本本,盖个章
    第二天,京城民政局。

    八十年代的民政局,大厅里带著一股淡淡的来苏水气味,混合著老旧木质桌椅的陈年味道。墙壁刷得雪白,却在墙角渗出些许水渍的痕跡。零星几对新人坐在长椅上,穿著崭新的“的確良”衬衫或是中山装,女同志们大多梳著两条麻花辫,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又带著几分面对国家机关的拘谨。

    顾錚和叶蓁並排坐在靠墙的长椅上。

    空气安静,只听得见远处窗口工作人员翻动纸张的哗啦声,还有掛钟“滴答”走动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敲打著每个人的神经。

    顾錚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常服,肩章在从高窗透进来的日光里,反射著刺眼的光。从坐下开始,他就没有安分过。先是挺直了背脊,確认自己的军姿无可挑剔,接著又下意识地伸出手,抚平军裤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过了一会儿,他又不自觉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自己刚毅的下巴,確认没有一丝胡茬。

    这是他当年带队深入敌后,被围困三天三夜时,都没有过的焦躁。

    他眼角的余光,始终牢牢锁定著身边的叶蓁。

    叶蓁平静得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她从隨身的洗白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本封面已经有些卷边的英文医学期刊。她坐得笔直,头微微低下,借著窗户投进来的那片光,安静地看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仿佛她不是来办理一项將决定她后半生命运的手续,只是在手术室外的休息区,等待一台高难度手术的开始。

    这个女人,总有本事在任何情况下,都给自己圈出一片绝对冷静的领地。

    顾錚看著她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心里又爱又气。他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挪了挪,宽阔的肩膀几乎要贴上她的。

    她没反应。

    他又重重地咳了一声。

    她还是没反应,只是翻了一页。

    顾錚的耐心耗尽了。他伸出大手,一把抽走了她手里的书。

    叶蓁终於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写著被打扰的不满,视线从他脸上,落到他手里那本期刊上:“我的书。”

    “今天,你的眼睛里只能有我。”顾錚不去看她,径直將那本在他看来比密码本还碍眼的期刊,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他的语气很沉,带著不容商量的命令意味。

    叶蓁的眉头轻轻蹙起:“你影响我阅读最新一期的《柳叶刀》。”

    “以后我就是你的《柳叶刀》。”顾錚听见这个名字,不怒反笑。他忽然凑近她,高大的身躯带下的阴影將她笼罩,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想研究哪里,就研究哪里。想解剖,也隨你。保证不反抗。”

    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吹得她耳根发痒,那股独属於他的,带著皂角和阳光味道的男性气息,蛮横地钻进她的呼吸。叶蓁的脸颊有些发热,她偏开脸,看向另一边墙上贴著的“婚姻法宣传”海报,不再理他。这个男人,总有本事用最不正经的话,说著最让人心跳失速的情话。

    “下一对,顾錚,叶蓁。”窗口里,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女同志扬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錚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牵住还没反应过来的叶蓁的手,掌心滚烫,拉著她大步走了过去。

    填表,审核,出示部队开的介绍信。流程进行得很快。顾錚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写得力透纸背。叶蓁的字跡则清秀有力,一笔一划,如同她在手术台上划开皮肤时那般精准稳定。

    最后是拍照。

    两人並肩坐在褪了色的红色幕布前。摄影师是个头髮花白、戴著袖套的老师傅,他从老式相机的后面探出头,有些不满地隔著镜头指挥著:“同志,靠拢一点,挨近一点!对,身体挨著!结婚是喜事,要亲热点!”

    顾錚听话地往叶蓁身边挪了挪,手臂乾脆直接搂住了她的腰,不容抗拒地將她整个人带向自己。

    叶蓁的身体有些僵硬。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线条,和他掌心传来的灼人温度。

    老师傅还在取景框后头喊:“女同志,笑一笑嘛!看镜头,对,开心点!”

    开心?叶蓁努力地想要扯动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合时宜的微笑,脸颊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她的一生都建立在理智与逻辑之上,这种需要表演的“幸福”,让她无所適从。

    就在这时,她感觉脸颊一热。

    顾錚忽然转过头,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温热柔软的吻,飞快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那触感,像一片羽毛,带著电流,轻轻落下,一触即分。

    叶蓁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她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理智,在那一刻被撞得粉碎,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能闻到他身上近在咫尺的、清冽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唇上残留的、乾燥的温度。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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