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花轿，没有鞭炮，没有八抬大轿。就是在军管会的小礼堂里，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放着花生、瓜子、糖。墙上贴着大红喜字，是翠儿剪的，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喜庆。
陈知远穿了一身新军装，热巴穿了件列宁装，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辫梢系着红绳——就是那根断成两截又接上的红绳。她站在那儿，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抹了胭脂还是紧张的。
周科长当证婚人。他站在台上，念了一段话，大意是革命夫妻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念完了，让他们俩站在一起，给大家鞠了个躬。石头带头鼓掌，拍得巴掌都红了。小石头在后头起哄：“亲一个！亲一个！”被翠儿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没有亲。陈知远和热巴只是并肩站着，手挨着手，手指头碰在一起，谁也没敢动。
散了以后，两人回到94号院。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枣树上的鸟偶尔叫一声。热巴走在前面，陈知远跟在后面。走到后院，热巴推开左边那间厢房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
陈知远跟进去。屋里点着煤油灯，桌上摆着两个杯子，一壶水，还有一碟花生。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热巴坐在床沿上，陈知远坐在椅子上，两人隔着两步远。
谁也没说话。
外头有人咳嗽了一声，然后又没声了。陈知远知道是石头他们在外面听墙根，但他懒得去赶。热巴也知道，她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热巴先开口了：“紧张？”
陈知远摇头：“不紧张。”
热巴笑了：“你手心都出汗了。”
陈知远低头看了看，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热巴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陈知远。”
“嗯？”
“过来坐。”
他站起来，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两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胭脂，是肥皂，干干净净的。
她伸出手，把他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又把自己手腕上的解下来，两条接在一起，绕成一根长的。然后她把那根长红绳缠在他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
“这根绳子，以后就系在你手上了。”她说。
陈知远低头看着那根红绳，又看看她。她的手还搭在他手腕上，没拿开。他翻过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有点抖。
“热巴。”他喊了一声。
“嗯。”
“咱们以后不分开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能感觉到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外头又有人咳嗽了一声，这回他没忍住，喊了一嗓子：“听够了没有？”
外头一阵窸窸窣窣，脚步声跑了。热巴笑了，他也笑了。
笑完了，两人就那样坐着，谁也没松手。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过了很久，热巴忽然说：“陈知远，你还记不记得1939年，在北平那个破庙里，你跟我说的话？”
陈知远想了想：“我说什么了？”
“你说，1949年天安门见。”
“对。我去了。”
热巴抬起头，看着他。“我也去了。10月1号那天，我站在金水桥旁边，等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我回头一看，就看见你了。”
陈知远愣住了。那是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那天，他站在天安门广场上，在人海里找到了她。那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那天你也穿军装，”他说，“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这边看。”
热巴笑了：“你也是。瘦得跟麻杆似的，就属你跳得最高。”
两人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跟刚才不一样，是不用说话的那种。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枣树上，影子落在窗户上，晃晃悠悠的。
热巴打了个哈欠。陈知远说：“困了？”
她点点头。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那你睡吧。”
他转身要走。热巴拉住他的袖子。“你去哪儿？”
“回我那屋睡。”
热巴看着他，没松手。“今天新婚之夜，你回你那屋？”
陈知远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热巴往床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个地方。“上来吧。就睡觉。”
他犹豫了一下，脱了鞋，躺下来。床不大，两人躺着刚好挤在一起。他仰面朝天，盯着房顶。她侧着身子，面朝他。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暖暖的。
“陈知远。”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