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枣树上的鸟，是他自己定的闹钟——系统里的，他昨晚设了四点半。结果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窗外还是黑的，他躺在炕上，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又系上，又解下来，又系上。系了三遍，才觉得系对了。
小石头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嘴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陈知远一脚踹过去：“起来了。”
小石头翻了个身：“再睡会儿……”
“今天开国大典。”
小石头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已经开始喊了：“哥！几点了？！”
“还早。但得早点去，占位置。”
两人摸黑穿衣服。小石头把军装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陈知远已经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等他。外头月亮还没下去，挂在枣树梢头，冷得跟冰似的。热巴那屋的灯亮了，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起来了？”
里头应了一声，门开了。热巴已经穿好了列宁装，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辫梢系着红绳。她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挺好，看见他就笑了。“你怎么又起这么早？”
“睡不着。”
她看了看他眼底的青印，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领口那颗歪了的扣子正了正。她的手还是凉，指尖还是有点抖。
“走吧，”她说，“别晚了。”
三人走出院子。街上已经有人了，推车的，挑担的，骑车的，走路的，都往一个方向去。有人举着红旗，有人抱着花，有人牵着孩子。小石头走得快，几步就蹿到前头去了，被陈知远喊回来：“别乱跑，跟着。”
“哥，我又不是小孩。”
“你才十几岁，不是小孩是什么？”
小石头瘪瘪嘴，跟在后头。热巴走在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挨着陈知远的手，没碰。走了几步，他翻过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没挣，就让他握着。
走到长安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黑压压的，望不到头。小石头踮着脚往前看，什么也看不见，全是后脑勺。陈知远拉着热巴，往金水桥那边挤。小石头在后头跟着，被挤得东倒西歪。
“哥！等等我！”
陈知远回头一把拽住他，三个人挤了半天，挤到一个能看见旗杆的地方，停下来。小石头喘着气，脸通红：“这人咋比赶集还多？”
热巴笑了：“比赶集人多。”
小石头挠挠头，四处张望。他第一次来天安门，什么都新鲜，旗杆也看，灯笼也看，连地上的砖都要踩两脚。陈知远没管他，站在热巴旁边，看着那根旗杆。旗杆很高，光秃秃的，旗还没升。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旗杆顶上，金灿灿的。热巴靠在他旁边，小声说：“我昨天晚上梦见咱们在北平那个破庙里。你还是那么瘦，跟麻杆似的。”
“你也是，浑身是血。”
她笑了：“现在不瘦了。你也不瘦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瘦，但比当年强多了。至少不用蹲在墙角讨饭了。至少能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等着看升旗。
人群越来越密，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东方红》，一个人唱，两个人唱，十个人唱，最后全场都在唱。小石头不会唱，跟着瞎哼哼，调跑到天边去了。热巴会唱，她唱得很好听，声音不大，但清楚。陈知远不会唱，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热巴侧头看他：“你怎么不唱？”
“不会。”
“我教你。”
他摇头：“下次吧。”
她没勉强，继续唱。他站在旁边听，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歌挺好听。不是调好听，是这么多人一起唱，声音嗡嗡的，震得胸腔都在抖。他想起当年在沂蒙，在山洞里，石头他们唱歌也是这个声——跑调，但响。
广播响了，一个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人群安静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那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一遍，又一遍。陈知远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1939年。那年在北平，他蹲在破庙里，听外头鬼子的脚步声，想着1949年好远好远。现在1949年到了，他就站在天安门广场上，旁边站着热巴，后头站着小石头，周围是几十万人。
他鼻子有点酸。热巴攥着他的手，攥得死紧。他没看她，但她肯定也鼻子酸了。
国歌响了，不是唱，是放的。旗升上去了，风吹过来，哗啦啦展开，红得耀眼。陈知远站直了，热巴也站直了。小石头在后头，也站直了。他看着那面旗，看着它一点一点升到顶，看着它在风里飘。
热巴没哭，但眼眶红了。她看着那面旗，一动不动。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旗升到顶了。广播里开始念东西，念了很久，陈知远没听进去。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面旗在风里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