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连续第三个晚上睡不着了。他躺在炕上，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翻了又翻——军装是新的，上个月发的，一直没舍得穿。帽子也新，皮带也新，鞋也是新的。他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又拿起来抖了抖，再叠一次。小石头在旁边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哥，你干啥呢？”
“明天穿的衣服。”
小石头看了看窗外，天还黑着。“明天？天还没亮呢。”
陈知远没理他，继续叠。小石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他又躺下来，盯着房顶。房顶上有个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他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绳是完整的，两根接在一起，刚好绕手腕一圈。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到绳上的丝都快起毛了。
热巴在隔壁那屋，不知道睡了没有。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动静。可能睡了，也可能没睡。他想过去看看，又觉得大半夜的，不合适。他躺回去，把红绳系在手腕上，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一百只，又数回来，还是睡不着。
他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把那身军装穿上。对着窗户上的玻璃照了照——瘦，黑，但精神。他把帽子正了正，又把皮带紧了紧。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外头天还没亮，但他等不及了。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枣树上的鸟在叫。热巴那屋的灯亮着，他走过去，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
“进来。”
他推门进去。热巴已经穿好了，列宁装，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辫梢系着红绳——就是那根接上的红绳。她正对着镜子别发卡，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她笑了：“我也睡不着。”
两人站在屋里，谁也没说话。外头的天慢慢亮了，鸟叫得更欢了。热巴把最后一个发卡别好，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军装挺合身。”
“你也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忽然伸出手，把他领口那颗歪了的扣子正了正。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点抖。“走吧，”她说，“去天安门。”
两人走出院子，街上已经有人了。推车的，挑担的，骑车的，走路的，都往一个方向去。有人举着红旗，有人抱着花，有人牵着孩子。陈知远和热巴走在人群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她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挨着他的手指头，没敢碰。他也没敢碰。
走到长安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上全是人，黑压压的，望不到头。有人喊：“毛主席来了！”人群往前涌。热巴被挤得踉跄了一下，陈知远伸手扶住她。她的手攥住他的胳膊，攥得死紧。
“别挤，”他说，“跟着我。”
她点头。他拉着她，往金水桥那边挤。挤了半天，挤到一个能看见旗杆的地方，停下来。她站在他旁边，喘着气，脸通红。“人真多。”
他点头。他想起1939年，在北平那个破庙里，她说“1949年天安门见”。那时候他觉得好远好远，远得像是下辈子的事。现在下辈子到了，她就站在他旁边，胳膊挨着胳膊，能闻到她头发上肥皂的味道。
广播响了，一个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广场上回荡。人群安静了。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然后国歌响了，不是唱，是放的。陈知远站直了，热巴也站直了。他看着那面红旗慢慢升上去，风吹过来，旗子哗啦啦展开，红得耀眼。
热巴攥着他的胳膊，攥得死紧。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哭，但眼眶红了。她看着那面旗，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动着，在跟着唱。
他转过头，也唱了。声音小，旁边的人听不见。但热巴听见了，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旗升到顶了。广播里开始念东西，念了很久，陈知远没听进去。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面旗在风里飘，看着人群在旗子底下涌动，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所有人身上。
热巴松开了他的胳膊，手指头慢慢滑下来，碰到他的手，停住了。他翻过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还在抖。他没松，她也没抽。两人就那样站着，手牵着手，站在金水桥旁边，站在人群里，站在1949年10月1日的阳光底下。
广播里忽然喊了一句什么，人群沸腾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跳。陈知远没动，热巴也没动。她就站在那儿，被他握着手，看着那面旗。
“陈知远。”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欢呼声淹没了。但他听见了。
“嗯。”
“咱们到了。”
他点头。“到了。”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他伸出手，用袖子给她擦。她没躲，就让他擦。擦完了，她吸了吸鼻子，又笑了。“走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