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两天最厉害，烧到三十九度多，人迷迷糊糊的，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陈知远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喂水、喂药、换毛巾，忙得脚不沾地。小石头要帮忙，他不用，说自己来。
第三天烧退了，但还是没力气。热巴靠在床头，看着陈知远在屋里忙前忙后，把药一盒一盒摆好，把粥一碗一碗端进来，把毛巾一遍一遍拧干晾上。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别忙了，歇会儿。”
陈知远没停：“不累。”
热巴说：“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他把毛巾挂好，走过来，坐在床沿上，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了。“好多了。”
她点头，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这几天辛苦你了。”
他没说话，就让她握着。她的手还有点凉，但比前几天好多了。两人就这么坐着，外头院子里的枣树上鸟叫得正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第四天，热巴能下床了。她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子里，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陈知远搬了把椅子出来，让她坐着晒太阳。她坐下，仰着脸，让阳光照在脸上。
“陈知远，我想归队了。”
他愣了一下：“这么快？”
热巴说：“文工团下个月有演出，国庆的，我不能耽误。”
陈知远没说话。他知道她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想了想，说：“再歇两天。好了再去。”
热巴看了他一眼，笑了。“行，听你的。”
第五天，热巴去了文工团。陈知远送她到胡同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小石头从后面探出头来，小声说：“哥，你不跟着了？”
“跟什么跟，她又不是小孩。”
小石头嘿嘿笑，缩回去了。
热巴到文工团的时候，排练已经开始了。团长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不是请了病假吗？”
“好了。”热巴把假条递过去，“销假。”
团长接过假条，上下打量她一番——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不错，眼睛亮亮的。“行，归队吧。下个月国庆演出，你报的是独唱，练得怎么样了？”
热巴点头：“没问题。”
排练从早到晚，一整天站下来，腿都肿了。热巴没吭声，该练练，该唱唱。休息的时候，战友们围过来，问她病好了没有，问她怎么不多歇几天，问她在哪儿看的病。她一一回答，说好了，歇够了，在卫生所看的。
有人递给她一个苹果：“吃吧，补充维生素。”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排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出文工团大院，看见胡同口站着个人——陈知远靠着墙，正在等她。
“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
她笑了，走过去，跟他并排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靠在一起。
“累不累？”他问。
“不累。”
“嘴硬。”
她瞪他一眼，他笑了。两人走了一段，她忽然说：“陈知远，你知道吗，我今天排练的时候，唱了一首歌。”
“什么歌？”
“《南泥湾》。”
他点头。这歌他听过，在沂蒙的时候，文工团来慰问，唱的就是这个。那时候他趴在山坡上，听着歌，想着她在哪儿。
热巴说：“我唱的时候，想起好多事。在重庆的时候，在延安的时候，在华北的时候。还有在北平，你从破筐后面把我拉出来的时候。”
他听着，没说话。
她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半截红绳——不，现在是一整根了，系在她手腕上。“这根绳子，跟着我十一年了。从重庆到延安，从延安到华北，从华北到北平。好几次差点丢了，都找回来了。”
她把绳子解下来，拉过他的手，系在他手腕上。“你帮我保管几天。”
他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又看看她。“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他跟上去，想问又没问。走到94号院门口，她忽然转过身来。
“陈知远，你知道吗，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1939年，在北平那个破庙里。你把我藏在破筐后面，自己跑出去引开鬼子。我梦见你跑出去，就没回来。”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然后我醒了。醒的时候，你在旁边，握着我的手。”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手腕上的红绳。“所以这绳子，让你保管几天。我怕我再昏过去，弄丢了。”
他攥住她的手，攥得死紧。“不会了。有药了，不会了。”
她笑了，把手抽出来，